第36章 端午

  宋明渊侧身替叶舒窈挡住风势，顺手将剥好的蜜枣粽递到她唇边：“你也吃，一起吃才更香甜。”

  叶舒窈低头轻咬，糖渍在唇角留下一点晶亮，他极自然地用指腹拭去。

  “甜么？”宋明渊低声询问，目光缱绻。

  叶舒窈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眸子，两颊泛起醉人的桃花色：“甜。”

  不远处，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正含笑望着柳荫下那对璧人。

  “瞧瞧宋家二公子，这般年纪就懂得疼惜人，实在难得。”永昌伯夫人轻摇团扇，眼中满是羡慕。

  京兆尹的夫人含笑附和：“这般知冷知热的好儿郎，万里挑一，确实难得。叶大小姐虽身世坎坷，如今能得此良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说来也是奇了，宋二公子平日里看着温润守礼，在叶大小姐面前却跟变了个人似的。”永昌伯夫人点了点头，“可见真情流露时，再持重的人也会变得不一样。”

  几位夫人相视而笑，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投向柳荫下。

  柳荫下温馨缱绻的一幕，恰好落入刚刚领完赏赐、正被一众达官显贵簇拥着走过来的裴绍璟眼中。

  视野中的少女身着一袭月华裙，素锦为底，银线绣作的暗纹在日光流转间，泛起一层如月华初凝的莹莹清辉。

  这般装扮，既不张扬，又不失华贵，恰与她通身的清雅气质相得益彰。

  她只是静静立在柳荫下，便似晨露中初绽的白玉兰，素净中自带风华，引得不少年轻公子频频侧目。

  “宋明渊可真是好福气，竟能俘获美人的芳心。”

  “这叶家大小姐虽说名声有瑕，可容貌却是天上地上难得一见。”

  “若不是那些风言风语，就单凭这副绝世容颜，怕是早就被哪个勋贵之家给定下了，哪里轮得到他宋明渊？”

  “要我说，那些名声都是虚的。如此人间尤物，待到红烛帐暖时，那才是人间极乐……”

  “哈哈哈……”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艳羡，几分轻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很快散在了湖边的风里。

  裴绍璟耳力远胜常人，那些轻浮的议论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身旁的几人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事惹怒了这位世子爷。

  裴绍璟将御赐的锦盒随意抛给身后的赵虎，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冷冷掠过柳荫下那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少年眉眼含笑、俨然以未婚夫自居的模样，让他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般难受。

  而两人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她为他擦汗时自然的姿态，他为配合她俯身的默契，更是化作细密的针，无声扎进他眼底。

  裴绍璟改变方向，径直朝两人所在之处走去。

  柳荫下，叶舒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面色微赧，为宋明渊系在腰间：“端午佩香囊，祛邪避毒。”

  她微微踮起脚尖，几缕青丝随风轻扬，不经意间落在宋明渊的肩头。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柳树后转出。

  裴绍璟的目光在触及少女泛着红晕的脸颊时，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冷沉沉的，如有实质。

  她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心悦于他？

  她不是哭着闹着说今生非他不嫁？

  怎么才短短三年，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转而对他人动了情意、投怀送抱？

  裴绍璟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恨不得立刻上前质问。

  可最终，他只是将指节攥得泛白，任由那汹涌的情绪在心底翻腾，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更深的冷峭。

  “世子。”宋明渊见他走来，率先行礼。

  叶舒窈系香囊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退开半步。

  裴绍璟的视线缓缓移转，最终定格在宋明渊腰间——那里正悬着个崭新的香囊，配色雅致，针脚细密均匀，流苏齐齐整整，药草的香气隐隐浮动。

  他的视线在那精巧的绣活上凝住，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个香囊。

  不过，那时她刚学女红不久，绣的竹叶歪歪扭扭，针脚也疏密不均。

  他当时接过香囊扫了一眼，便皱着眉丢回她怀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难看死了，拿回去！”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她的一片心意，是她笨拙却真诚的讨好。

  裴绍璟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漠然表情：“阿渊今日表现不俗。”

  “不及世子英武。”宋明渊语气疏离，冷淡回应。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温润如玉树临风，一个冷峻似寒潭映月。

  风过湖面，吹皱一池倒影，却吹不散三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宋明渊无意与他交谈，侧首对叶舒窈说道：“我有些口渴，陪我去凉亭饮茶可好？”

  叶舒窈方要颔首，忽闻身后环佩清响。

  转身望去，只见沈薇薇领着三五贵女迤逦而来。

  她们一身华丽的绫罗锦缎，行走间流光溢彩，鬓边珠翠摇曳生辉，自带贵女的尊贵与排扬。

  沈薇薇的视线落在宋明渊腰间的香囊上，余光却扫向静立一旁的裴绍璟。

  玄色劲装衬得少年将军身形挺拔如孤松，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金色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叶舒婉站在不远处的花丛后，刚迈出的脚步又悄然收回。

  那些世家千金个个眼高于顶，说话惯会绵里藏针。

  若是此刻贸然上前，少不得要被她们明嘲暗讽一番——光是想到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时，嘉成县主从人群中款步而出：“叶大小姐真是心思玲珑，这香囊的绣工比从前精进不少呢。”

  “只是为何不绣并蒂莲？那般寓意同心的纹样，岂不更应景？”

  嘉成县主眼波流转，一身鹅黄色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她自幼倾慕裴绍璟，最见不得叶家女围着心上人一口一个“璟哥哥”的亲昵模样。

  后来，得知那两人之间解除了婚约，她心中窃喜不已，只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不待叶舒窈作答，宋明渊已从容应道：“青竹雅致，正合我意。窈窈是懂我心意的。”

  风拂柳丝，香囊的流苏轻轻摇曳。

  叶舒窈的脸上渐渐染上羞赧的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间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宛若晨曦中沾露初绽的红莲，叫人移不开眼。

  宋明渊适时上前，自然而然地执起叶舒窈的小手，向众人微微欠身：“失陪！”

  嘉成县主望着两人相偕离去的身影，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转头想与裴绍璟搭话，却见他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裴绍璟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沈薇薇见他这般在意叶舒窈的动向，眼底掠过一丝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