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作者:非非
裴绍璟迈步走向水榭,贺知章退到周莹身旁,压低声音吩咐:“贵客大驾光临,你快去安排几个机灵的丫鬟好生伺候着。”
“世子瞧着心情不佳,怪吓人的……”周莹脑中回放着方才裴绍璟冷峻的侧脸,讷讷低语。
“无知妇人!”贺知章脸色骤变,厉声斥责,“世子乃天潢贵胄,在他眼里你我皆如蝼蚁。难不成还指望这等人物对你我笑脸相迎?”
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周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士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最低,贺家虽是没落的贵族,当初娶周莹无非是贪图她家钱财。
可即便如此,贺知章却始终认为出身商户的周莹高攀了自己。
谢晚棠蹙起秀眉正要说话,却被叶舒窈轻轻拉了拉衣袖,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了,她们到底是外人,夫妻间的事旁人不好插手。
她纵有千般不平,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叶舒窈也在心底暗暗叹气,替周莹感到惋惜。
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贺知章就敢这般呵斥妻子,回到府中还不知道要如何作威作福。
贺知章一心惦记着讨好裴绍璟,没再继续发作,只压低声音对周莹吩咐:“今日机会难得,就让你朋友在外头用膳吧,免得冲撞了贵人。”
周莹的脸色更加难看,指尖死死绞着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叶舒窈自然听出了贺知章的言外之意,从容接过话头:“外头景致正好,倒是比闷在水榭里强。”
这般明晃晃的区别对待,这些年来,她见得太多。
大概是习惯成自然,此刻,她并不怎么觉得尴尬。
叶舒窈按住周莹发抖的手臂:“我就坐在水边,一边用膳,一边赏景,岂不风雅?”
她语气轻快,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全然不觉这样安排有失礼数。
京城谁人不知,裴绍璟对她厌恶至极。
若她不知趣地留在水榭,人家怕是会当即拂袖而去。
此刻她主动避开,既全了贺知章的心思,也免得让周莹为难。
“这般景致,岂能让你独赏?”谢晚棠上前一步,挽住叶舒窈的手臂,“我陪你一起。”
*
水榭内,裴绍璟的目光透过雕花窗户,落在池畔石桌旁的少女身上。
她半边身影浸在暖阳里,淡紫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犹如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女。
就连周遭的垂柳、池波,亭台都因她这般雅致脱俗的模样而染上了几分仙气。
裴绍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世子请尝尝这鲈鱼,是今早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贺知章亲自布菜,笑容满面。
裴绍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外。
少女正低头与周莹说话,唇角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明明隔得那样远,他却能看清她垂眸时轻颤的长睫,说话时微抿的唇线。
“听闻世子在围扬大显身手……”贺知章见他一直冷着脸,试探着开口,想引起他的兴致。
“不值一提。”裴绍璟冷声打断,不想再听这些虚与委蛇的说辞。
他突然放下酒杯,瓷器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贺公子。”
“世子有何吩咐?”
“两位小姐在外头用膳。”他语气不忿,目光锐利如刀,“莫非贺家的待客之道,便是让女客餐风饮露?”
贺知章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这是……”
“请她们进来。”裴绍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世子会突然发难。
更没有想到,他竟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水榭内落针可闻,唯有池风穿堂而过,拂动满室纱幔。
贺知章猛地回过神来,连声应是,慌慌张张地亲自出去请人。
不多时,叶舒窈与周莹缓步走了进来。
她始终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刻意避开主座的方向。
裴绍璟只觉胸口发闷,心里是说不清的烦躁。
方才她在外头与周莹说话时有说有笑,此刻进了水榭,反倒将最后一丝笑意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般泾渭分明的态度,让他的眸色又沉了几分。
“世子仁厚,体恤女眷。”贺知章的一位同窗见状,忙起身打圆扬,“来来来,都满上……”
一顿饭下来,裴绍璟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
而叶舒窈始终低垂着眼帘,不言不语,细嚼慢咽。
直到宴席结束,宾客陆续起身,她才整理好衣袖,缓步走到贺知章面前:“多谢贺公子款待,今日叨扰了。”
说罢她抬起眼帘,目光在他面上轻轻一掠便收回,转身大步离去,淡紫色的裙摆在门槛处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裴绍璟几乎要握碎手中的瓷杯,酒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想出声唤住她。
想问问她,那个很多年前,笑眼弯弯追着他喊“璟哥哥”的少女,为何如今总是避他如蛇蝎。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走出水榭,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
“世子……”贺知章小心翼翼地开口。
“告辞!”裴绍璟猛地起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经过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日影西斜,将官道两旁的树影拉得细长。
谢晚棠要去附近的寺庙祈福,在此处与叶舒窈告别。
她握着叶舒窈冰凉的手,仔细端详着好友沉静如水的面容:“在庵堂这三载光阴,当真将你的性子磨去了不少棱角。从前那般明烈如火,如今却……唉!”
“从前那般明烈如火,如今却……”
她未尽的话语里带着怜惜与感慨。
叶舒窈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才是处事之道。”
她的侧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将三年的风霜雨雪都化作了眼中的淡然。
“你能这般想,自是好的。”谢晚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说罢,领着丫鬟各自上了马车。
车厢内,碧珠气鼓鼓地,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喋喋不休地数落着:
“小姐您瞧瞧贺公子,今日宴上,竟让您在外头用膳,分明是……要奴婢说,他就是个趋炎附势的伪君子!”
“那阿谀奉承的嘴脸,啧啧!真是令人作呕!周娘子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嫁给了他那样的小人……”
“碧珠。”叶舒窈轻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慎言。”
她何尝不知贺知章的势利?
可这世道本就如此。
今日的遭遇,不过是将她一直以来的处境暴露得更加彻底罢了。
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叶舒窈放下手中绣着的香囊,思绪渐渐飘远。
庵堂里清苦的生活教会她隐忍,却也让她明白,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若是一直顶着“品行不端”、“恶毒善妒”的名声,这辈子她怕是抬不起头来。
可要扭转局面,又谈何容易?
偌大的叶府,她势单力薄,真正能倚仗的,除了一个忠心的碧珠,再无他人。
究竟要如何,才能为自己洗脱罪名?
马车载着满腹心事的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返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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