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赐婚

  身侧的高门千金大都自视清高，并无人主动与她这位身份尴尬的“假千金”攀谈。

  她倒乐得清静，无需费心应酬。

  叶舒窈的目光更多落在眼前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上。

  从前，她极为挑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可三载庵堂清修，粗茶淡饭，让她懂得了食物的可贵。

  如今，即便是最简单的饭菜，她也能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

  叶舒窈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不等桌位旁专司布菜的侍女动作，她便已经伸出筷子，将自己想吃的菜肴夹入碗中，大口大口地吃着。

  周遭的女眷个个姿态优雅，要么细嚼慢咽，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吃，极力维持着贵女的矜持与风范。

  唯独她吃得投入而满足，案前的餐碟早已空了大半。

  那些年在庵堂，劈柴、挑水、洒扫……总有做不完的活计等着，哪有时间细嚼慢咽？

  久而久之，便养成吃饭快的好习惯。

  叶舒窈埋头吃菜，并未察觉自己这般不同于周遭闺秀的举止，早已悉数落进对面男宾席上一双幽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

  裴绍璟握着酒杯，目光越过翩翩起舞的舞姬，不着痕迹地落在风卷残云的少女身上。

  看她吃得满足，眉眼微弯，腮帮子偶尔被食物填得微鼓，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贵女都不同。

  当真……有这么好吃？

  裴绍璟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执起银箸，依着她方才品尝的次序，将几样菜肴各夹了一些，一一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然而，不论是哪一样，味道依旧是熟悉的御宴水准，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叶舒窈正品尝着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身侧负责布菜的侍女忽然蹲下身，极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叶舒窈不解地侧头，恰在此时，高台上传来御前太监清晰而高昂的唱喏：

  “宣——户部侍郎叶见琛之女叶舒窈上前觐见！”

  声音穿透喧嚣的宴席，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周遭的视线早就聚焦在她身上，连林氏也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叶舒窈整个人愣了一瞬，这才发觉四周很安静，大家都看着她。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已经是第二遍宣召。

  方才自己沉浸于美食，竟然没有听到！

  可她这样一个曾因“劣迹”被送往庵堂的假千金，皇帝为何会突然点名召见？

  他不会是想翻旧账吧。

  叶舒窈不免紧张起来。

  她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裙，在万众瞩目下，强自镇定地站起身，朝着御座上的九五之尊走去。

  行至御座之下，她依礼深深跪拜：“臣女叶舒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皇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和却不失威仪。

  “谢陛下。”叶舒窈又磕了一个头，方才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的方寸之地。

  皇帝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眼前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莹润如玉，身姿窈窕似柳，行止间仪态端庄，虽有敬畏，却无卑微。

  宛若深谷幽兰，不求人赏，却自有芳华。

  这便是当初被侄儿执意退婚的女子？

  皇帝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哂笑：老二倒没有说错，侄儿当真是有眼无珠。

  今日他见女眷们都在，突然想起前几日老二说的那些话，这才心血来潮，想亲眼见见这位叶家千金。

  此刻见了，倒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你似乎……有些怕朕？”皇帝见她脸色不怎么好，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身体稍稍前倾，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怎么？朕很可怕吗？”

  “陛下天威赫赫，臣女初次觐见，心中惶恐万分，唯恐言行有失，还请陛下恕罪。”叶舒窈心头微凛，仔细斟酌措辞，不敢大意。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目睹圣颜。

  叶侍郎凭借科举入仕，官阶是稳扎稳打升迁上来的。

  在其升任户部侍郎之前，她一个小官之女，自然没有资格参加宫宴。

  此番虽有幸随行围猎，却也只能跟随在诸多命妇女眷之后，于那熙攘人群中远远望一眼御辇仪仗而已。

  皇帝见到了儿子口中的女子，好奇心得到满足，正欲挥手让人退下。

  恰在此时，他侧后方的淑妃却忽然插进话来：“……真没想到叶家这位小姐……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见。

  皇帝闻言，笑着颔首。

  “本宫听闻，你曾在庵堂清修数载？”淑妃眼波流转，状似随意地问道。

  她这话实则暗藏机锋，想试探对方是否会因那段经历而自惭形秽。

  叶舒窈抬头，目光恭顺，不闪不避：“回娘娘，确是如此。佛门清净地，让臣女学会了静心明性，也懂了惜福感恩。”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未回避过去，更将那段经历化为自身修养，可谓滴水不漏。

  淑妃又随口问了几句诗书礼仪，叶舒窈皆能对答如流。

  言辞间既显机敏，又守本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淑妃终于露出笑容，显然极为满意。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二皇子，又看向眼前的女子，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般品貌谈吐，配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绰绰有余，要是能让他往后收敛心性，倒也不错！

  御座之上，皇帝眼底的满意之色愈发浓厚。

  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觉得自家那个愣头青侄子果真没有眼光。

  这时，淑妃对皇帝柔声进言：“陛下，二皇子如今还缺个知书达理的侧妃。”

  “臣妾瞧着，也是时候为他择选一位可心人儿了。”

  这话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众人皆凝神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生怕漏听半字后续。

  皇帝眸光微动，立时明白了淑妃的用意，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过了一会，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宴席：“叶氏舒窈，性情温良，慧质兰心，朕心甚悦。二皇子也该纳一位侧妃了，今日朕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

  “望你日后谨守妇德，悉心辅佐皇子，为其延绵子嗣，莫负朕望。”

  此言一出，满扬皆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二皇子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朝裴绍璟的方向望去。

  却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眼神好像能杀人。

  裴绍璟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俊朗的面容上血色尽失。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般僵在原地，唯有剧烈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叶舒窈也是心头剧震，纤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她万万没想到，今日这扬突如其来的召见，目的竟是为了给她赐婚！

  怎么会这样？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妻妾成群。

  做他的侧妃，日后注定要与无数莺莺燕燕争宠度日。

  叶舒窈几乎能预见自己日后在深宅后院中枯萎凋零的模样。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宋家的认可，眼看就能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却被帝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碾得粉碎。

  御前太监那一声“叶小姐，还不快谢恩”如同惊雷炸开，将叶舒窈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虽说她已经被家里许配给了宋明渊，可宋家还未来得及上门提亲，两家也未公开此事。

  眼下，牵扯到了天家，也不知道宋家会怎么考量，敢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叶舒窈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此事说出。

  “叶小姐？”御前太监提醒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是欢喜得忘了规矩？还不快叩谢陛下天恩！”

  叶舒窈双腿如同灌了铅，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个“谢”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御前太监见状，连声催促：“天恩浩荡，叶小姐莫要失了礼数。”

  男宾席上，宋大学士脸色发白，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低喝：“明渊！万万不可！那是天子！”

  “你若冲动行事的话，会为宋家招来塌天大祸。”

  敢与天家抢人——那不仅是打皇家的脸面，更是将整个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另一边，裴绍璟亦是焦急万分。

  他额角青筋隐现，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那是一种即将冲破所有理智与束缚的决绝。

  什么君臣之礼，什么权衡利弊，在听到赐婚的瞬间都已崩塌！

  他右手已下意识放在几案，正准备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陛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利剑劈开凝滞的空气，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明渊快步离席，行至御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

  他挺直脊背，无视父亲惊骇的目光和满扬倒吸冷气的声音，朗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与叶小姐已有婚约在身，只待围猎结束，登门提亲——微臣，恳请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回荡在寂静的宴席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