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一年一度的春狩如期举行，圣驾浩浩荡荡地启程前往岚山围扬，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带家眷一同前往。

  叶侍郎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叶舒婉兴奋异常，开始想着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用什么香露。

  叶舒窈却并不想去这类权贵云集的扬合。

  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这个“品行不端”、“被退婚的女子”，不知会成为多少人口中的谈资和嘲讽的对象。

  然而，叶侍郎与林氏是将颜面看得极重之人。

  他们绝不会单独留下自己，然后被人扣上“区别对待”、“厚此薄彼”的帽子。

  如此一来，叶舒窈心中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默默地收拾行装，随着叶家的车队，一同前往那片她并不想踏足的皇家猎扬。

  皇家队伍庞大，金枝玉叶众多，一路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马车颠簸中，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

  出城门后，漫山遍野的花儿争相绽放，各种颜色交织，如烟似霞，一派生机盎然。

  和煦的春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轻柔地拂过面颊。

  叶舒窈突然觉得，能置身于这广阔的天地之间，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中途休息的号令传来，漫长的乘车时光终于得以暂歇。

  坐得时间久了，连双腿都有些发麻，叶舒窈扶着碧珠的手下了马车，沿着官道边缘慢慢徒步缓行，借此活动筋骨。

  少女云鬓花颜，风姿绰约，一身雪青色的长裙，衣袂在微风中轻扬，宛若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子。

  她只是默默走着，便已成了这春日官道最动人的景致，引得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凝在她的身上。

  女眷们的目光，或是嫉妒，或是鄙夷，或是同情，而男人们的目光则简单直白多了，皆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对此情形，叶舒窈早就习以为常，自动忽略众人的注视。

  她和碧珠正说着话，一道娇俏活泼的身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因是自己未来的小姑子，叶舒窈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笑着迎上去：“明玥。”

  “叶姐姐！”宋明玥的声音甜美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几步便走到了叶舒窈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对方的手臂：“坐了半天车，闷坏了吧？我也是，骨头都快散架了。”

  叶舒窈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适，但并未表露异常：“确实有些。下来走走，松快不少。”

  “可不是嘛！”宋明玥点头附和，随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路上的见闻。

  “瞧那匹马，毛色多亮，听说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烈得很，等闲人靠近不得。”

  “那位是淑妃娘娘，她今日的妆容真好看，远山眉配着额间的花钿，又端庄又别致，不愧是宫里出来的。”

  ……

  宋明玥性情爽朗，笑容真诚，话题也选得巧妙。

  不知不觉间，叶舒窈的回应也多了起来，偶尔还会因她夸张的形容而浅笑出声。

  这浅浅一笑，万物失色，星辰皆黯。

  周遭原本就若有若无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此刻更是骤然明亮了许多，不少年轻子弟看得怔住，连交谈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裴绍璟从一旁经过，勒马停下，目光阴沉沉地投向四周。

  视线所及，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或驻足失神，或引颈翘望，更有甚者眼中流露出近乎贪婪的痴迷之色。

  竟少有人能维持住平日里的翩翩风度。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翻涌，说不清是因这些人的孟浪，还是因自己心头那抹莫名的烦躁。

  若非顾及身份，他恨不得立刻命人清道，将这些碍眼之人尽数驱离。

  裴绍璟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远处说笑的两人。

  在他的记忆里，宋明玥以前并不怎么待见叶舒窈，还私下嘲讽她“上赶着追男人，没有贵女该有的矜持”等等。

  可如今——不仅主动凑到叶舒窈身边，言谈间还十分熟稔亲昵。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实在蹊跷。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的态度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另一边，宋明玥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叶姐姐，哥哥刚才特意叮嘱我，让我一定问问你，这长途跋涉的，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有没有晕车？”

  “我看他呀，人还在前头车队里，心早就飞到姐姐这儿来了！”

  她故意眨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打趣的意味。

  “二公子……有心了。”叶舒窈闻言，脸颊微热，垂下眼帘，“我一切都好，并未有什么不适。”

  宋明玥观察着她的神色，觉得哥哥交给自己的“任务”进展顺利。

  她趁热打铁道：“叶姐姐，我看咱们投缘，一个人坐车也怪无聊的。不如接下来你与我同乘吧？咱们还能说说话解闷儿。”

  “那……叨扰妹妹了。”叶舒窈轻轻点头应允。

  宋明玥立刻笑逐颜开，亲热地挽着她继续漫步。

  这番景象，恰好落在了不远处正由丫鬟陪着散步透气的叶舒婉眼中。

  她看着叶舒窈与未来小姑子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这叶舒窈，还没正式嫁进宋家呢，就和未来小姑子相处得这般好了？

  瞧宋家小姐那热络劲儿，分明是已经认可了这个嫂嫂。

  凭什么好事都让一个假货占尽了？

  叶舒婉越想越觉得憋闷，连带着觉得春日暖阳都变得刺眼起来。

  她猛地转身，气鼓鼓地对丫鬟道：“上车，没什么好看的！”

  叶舒窈和宋明玥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窈窈！”

  叶舒窈脚步一顿，这声音……

  她蓦地回首，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是她昔日的闺中密友谢晚棠。

  “棠棠？”叶舒窈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三年未见，两人执手相看，皆是热泪盈眶。

  宋明玥识趣地告辞：“两位姐姐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明玥先行告辞，改日再邀两位姐姐一同品茶。”

  说罢，她施了一礼，叶舒窈朝她点了点头。

  “我年前回庆州老家了，前日方归，一回来就听说你回来了。”谢晚棠语速急切，紧紧握着叶舒窈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叶舒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她身为叶家嫡女，身份尊贵，结识了不少官家小姐做朋友。

  然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她“假千金”的身份揭晓，又背上“谋害妹妹”的恶名后，那些往日里与她姐妹相称的“好友”，便如同避瘟疫一般，迅速与她划清了界限。

  在如今这般境地下，谢晚棠还肯认她这个朋友，这份情谊尤显得弥足珍贵。

  叶舒窈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两人并肩而行，诉说着别后情谊。

  “对了。”谢晚棠忽然想起一事，“你可知周莹已经嫁人了？”

  叶舒窈轻轻嗯了一声：“听说了。”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呢，也不相信你会做出那等事。她嫁人后……”谢晚棠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婆母待她严苛，夫君对她冷淡，整日里还要受那些妾室的气。好不容易怀上身子，却……没能保住。”

  叶舒窈听罢，心中一阵唏嘘。

  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多少明媚活泼的天真少女，最后被后宅的方寸之地磨去了光彩！

  谢晚棠看着好友纤细的身形，眼中流露出担忧：“窈窈，其实我……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如今你背着恶名，将来……恐难嫁个好人家……”

  叶舒窈淡然一笑，说道：“何必忧心这个？如今来说媒的人不少，总能挑个好的。”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玩笑，随即巧妙地将话头引开：“倒是你，我听闻你与永昌伯府的三公子定了亲？快与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人，才说你的事，怎就拐到我身上来了？”谢晚棠被她问得颊边飞红，轻轻推了她一下。

  话虽如此说，她眼底却漾开一抹温柔羞涩，“他……他是个端方守礼的人，前年在围扬，我马匹受惊，是他冒险勒住了我的马……”

  叶舒窈见她这般情态，便知这桩婚事是极合她心意的，心中也为好友由衷高兴。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大军开拔，谢晚棠才依依不舍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