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敢轻易期许

  厅内，叶家的主子们皆在座，竟是齐齐整整的一家子。

  叶舒窈心里隐约猜到几分，面上却不露分毫。

  叶侍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面色比往日温和许多。

  他抬手示意叶舒窈坐下，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窈窈，今日唤你来，是为着你的终身大事。”

  “宋大学士前日遣了官媒登门，是为他家二子宋明渊求娶你为妻。”

  “宋家门风清正，世代书香，是朝中难得的清贵门第。明渊那孩子，更是为父自幼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年纪轻轻便已在翰林院任职，前途不可限量……实是难得的良配。”

  “这门亲事，于你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为父……已替你应下了。”

  林氏脸上也堆起了笑容，立刻接口：“是啊窈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明渊一表人才，不知是多少名门淑女的春闺梦里人。”

  “如今他肯求娶你，是你天大的福气，也是我们叶家的体面。”

  叶侍郎看着叶舒窈，又补充道：“为父知道，你心中或许另有思量，但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

  “这门亲事来之不易，宋家这样的门第，肯不计前嫌求娶，已是难得。你……莫要再任性，好好准备待嫁吧。”

  此言一出，厅内静默了一瞬。

  叶舒窈望向眼前这位自己唤了十几年“父亲”的男人。

  对方眼中有权衡，有考量，唯独少了她曾经毫无保留的疼爱。

  “女儿谨遵父亲、母亲之命。谢父亲、母亲为女儿择此良缘。”她从座椅上站起来，福身行了一礼。

  叶侍郎环视一圈，沉声叮嘱道：“宋家如今尚在孝期，此时议亲，于礼不合，故此事暂且不便对外声张。”

  “今日厅内之言，你们不可传到外头去，以免损了叶、宋两家的清誉，平白叫外人非议。”

  众人闻言，齐齐应“是”。

  叶舒婉绞着帕子，双唇紧紧抿着，心中嫉恨不平。

  一个被世子退了婚的假千金，声名狼藉，为什么还能攀上宋家这样的高枝？

  大学士府虽不及靖王府权势煊赫，但也是清流望族，门第高贵，宋二公子本人更是年轻一辈中翘楚，前程似锦。

  不甘、嫉妒、怨恨……种种情绪萦绕在心头，让叶舒婉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看着叶舒窈那张明艳动人的俏丽脸庞，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指甲狠狠划花，看她还拿什么勾引人！

  一旁的叶清晏却微蹙着眉头，看向叶舒窈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在听到“择此良缘”四个字时，他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是兄妹，这关系如同天堑。

  叶清晏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痛苦与无力。

  “若没有其一旁他吩咐，女儿先告退了。”叶舒窈微微屈膝。

  这过于反常的乖巧顺从，让叶侍郎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怅然。

  他挥了挥手：“去吧。”

  叶舒窈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一道克制而痛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新年如约而至，叶府内外焕然一新。

  下人们说着吉祥话讨赏，主子们互相道贺，一派和乐融融。

  正月里，是走亲访友的日子，身为“大小姐”的叶舒窈不得不出席一扬接一扬的宴饮。

  席间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免不了一些冷遇，甚至冷嘲热讽。

  好在有叶清晏这个兄长在，或是席间一句恰到好处的解围，或是在她被冷落时，递过一碗暖汤。

  这些举动都让叶舒窈在寒冷的年节里，终于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欢庆的气氛一连持续了十几天，直到上元灯节过后，门楣上的桃符渐渐褪色，廊下的灯笼蒙了薄尘，这扬盛大的年节才落下帷幕。

  *

  阳光和煦，映着阶前未化的残雪。

  碧珠将一件新裁的锦缎袄子仔细熏上兰香，口中絮絮地说着闲话：“小姐，今早我去领新衣时，听见夫人房里的姐姐们都在夸赞宋二公子呢。”

  “都说他正月宫宴上作的那篇《元夕赋》，连翰林院的老学士们都赞不绝口。”

  “这样的人品才学，满京城里也寻不出几位了。”

  “他自小便很用功。”叶舒窈临窗而坐，手中诗册翻过一页，“瞧把你欢喜的，倒像是你要出嫁了。”

  碧珠将熏好的衣裳轻轻理平，继续道：“奴婢这是替小姐高兴！”

  “奴婢还记得那年春日宴，小姐心爱的珠钗不慎落入莲池。”

  “宋二公子恰巧经过，二话不说就跃入水中，初春的池水还带着凉意，他却浑然不顾，直到将珠钗寻回，亲手交到小姐手中。”

  “这般体贴周全，又这般光风霁月，小姐能嫁给这样的人……”

  叶舒窈翻看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事她自然记得，那日他浑身湿透却依然透着清贵之气。

  更记得后来，曾有相熟的小姐私下打趣，说既然靖王世子那边始终没有进展，不如退而求其次，考虑考虑宋二公子，宋二公子人也不错嘛。

  当时只当是玩笑话，如今想来……

  “那……小姐心里，是愿意的吧？”碧珠收敛了之前的雀跃，小心翼翼地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他确实很好。”叶舒窈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帘，“只是，宋家门风清肃，如今我的情况……”

  她自然明白碧珠的期盼，能与那样清风朗月般的男子缔结良缘，于现在的她而言，确是一桩福分。

  只是这福分太过美好，反倒让人不敢轻易期许。

  “奴婢倒觉得，二公子既愿求娶小姐，必是深知小姐的为人品性。”碧珠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顾虑。

  叶舒窈没有应声，只将手中的诗册又翻过一页。

  冬日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有星子悄然亮了一瞬，随即又隐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