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21

  君慎之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着外袍，拉开门，昏黄灯光下，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君无垢！你看看现在几更天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吗？！”

  君无垢斜倚在门框上，一身酒气散了大半，头发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喉结和一小片胸膛。脸上那副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在深夜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爷爷，”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经过激烈情绪起伏后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以后别费心给我安排什么相亲了。”

  君慎之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宴会上没看够，还是那孙家的姑娘不合你意？你又看上外头哪个小妖精了，准备祸害人家？我先把话说前头，外头那些，养着玩行，少夫人这个身份，可不是谁都能——”

  “就嫂子啊。”君无垢打断他，语气平平，却像一颗冷水猝不及防浇进滚油里。

  君慎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头：“对！就得是你嫂子那样的！进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能镇得住扬面，也能……”

  他的话猛地卡住，昏黄灯光下，老人的眼睛倏然睁大，死死盯住君无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孙子脸上那抹混不吝的表情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认真。

  “你……你说什么？” 君慎之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平静。

  君无垢站直了身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说，我喜欢苏挽月。就她。”

  “混账东西！” 君慎之的怒吼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挟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君无垢的肩膀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结实实地打在皮肉筋骨上。

  君无垢身体晃了晃，眉头都没皱一下，生生受住了。他甚至还扯了扯被打得生疼的嘴角：“爷爷，她还那么年轻。我哥……曾经那么爱她，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 君慎之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他，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痛心而颤抖，

  “所以，我才要打死你个不肖子孙！那是你嫂子！是你哥用命换回来、捧在手心里养着的人！你对得起你躺在地下的哥哥吗？！你对得起君家的门风吗？！”

  面对爷爷的暴怒和质问，君无垢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他迎着老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缓缓道：

  “我去祠堂，问过我哥了。”

  君慎之挥到一半的拐杖，骤然停在了空中。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君无垢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掷了筊。是圣杯。”

  “你……” 君慎之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老眼死死瞪着君无垢，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或玩笑的痕迹，“你小子……不是信口胡诌，拿你哥来当挡箭牌吧？！”

  “我是认真的。” 君无垢迎着他的审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喜欢她。爷爷，她是我哥亲手养大的，她的脾气、品行、能力，你比谁都清楚。要怪……”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又无比执拗的笑，“就怪我和我哥是双生子，从小喜欢的东西，就他妈的一样。她，我哥喜欢。可我也喜欢。现在，我哥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君慎之心上。

  老人举着拐杖的手臂，终于缓缓垂了下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身后那张沉重的太师椅里。书房里只剩下他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许久，君慎之闭上眼，手里无意识地、飞快地盘着那两枚从不离身的温润玉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惯常威严的面容，显出几分苍老的疲惫和挣扎。

  “冤孽……真是冤孽啊……”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岁。

  他睁开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君无垢身上，那里面混杂着痛心、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人的复杂权衡。

  “谁让你是无言……唯一的弟弟。”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沉重，“不然……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这话，几乎是变相的默许，或者说，是无力阻止后的放任。

  君无垢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至于挽月那里……” 君慎之重新盘起玉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不会给你任何帮助。她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都是你和她之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君无垢，带着最后的警告和底线：“但不管成不成，她苏挽月，始终是我们君家的儿媳妇！这一点，永远不变！你若敢因此轻贱她，或是闹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君无垢站在那里，听着爷爷的话。没有助力的警告，和“君家儿媳妇”的定性，并未让他沮丧，反而像是一张奇特的通行证。

  “知道了，爷爷。” 他应道，语气是难得的正经，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轻松，“谢谢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您放心，我不会强迫她，也不会……轻贱她。”

  毕竟，她在哥哥心里是宝贝。

  而在他君无垢这里，从今夜起，也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