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遗物8

  会所坐落在半山腰，由几栋错落的现代风格建筑组成，玻璃幕墙映着山下城市的璀璨灯火和天上稀疏的星子。

  内部装潢极尽雅致奢华，却又巧妙地用天然石材、原木和流水造景冲淡了金钱堆砌的痕迹，符合世家圈那种“低调的昂贵”审美。

  君无垢到得晚。他依旧是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外套搭在臂弯，穿过前厅时引来不少注目。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评估，也有年轻女子含羞带怯或大胆直接的打量。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主厅。

  厅内已是人影绰绰。精心打扮的名媛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轻声谈笑，仪态万方。空气中飘荡着高级香水、红酒和鲜花的混合气味。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止得体，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入口或主位方向，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较量。

  君无垢在门边驻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扬。

  红的裙，白的纱，璀璨的珠宝，精致的妆容。确实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家世、学历、谈吐，无一不是上之选。是爷爷和家族精挑细选出来，放在他面前，供他挑选的未来妻子人选。

  可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兴致缺缺。

  太像了。一样的完美笑容，一样优雅的举杯姿势，一样训练有素的社交辞令。像一群披着不同华美羽毛的雀鸟，本质上却没什么分别。

  都是群胭脂俗粉。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正觉得无趣，一位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低语：“二少爷，老爷子请您去小茶室一趟。”

  君无垢挑了挑眉，跟着管家离开喧嚣的主厅，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处更私密的茶室。推门进去，茶香袅袅，君慎之正坐在紫檀木茶海后，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一壶老普洱。

  “爷爷。”君无垢叫了一声，也没客气，在对面坐下，长腿一伸，姿态散漫。

  君慎之抬眸看他一眼，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外面的人，看过了？”

  “看过了。”君无垢端起茶杯，也不怕烫，抿了一口。

  “有没有合眼缘的？”君慎之问得直接。

  君无垢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椅背上，歪头想了想，然后扯开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没有。”

  君慎之倒茶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知道委屈你了。君家正妻的位置，本该像你大哥那样，从小选好人，花十几年慢慢教养，知根知底，性情才貌都契合。可这次事出突然，无言走得急，你的婚事不能再拖。家族需要一位新的女主人来稳定局面。”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君无垢：“你再好好看看，或者……说说你的要求。只要不是太离谱，爷爷再帮你找找看。”

  要求？

  君无垢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投向茶室一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个精巧的庭院，夜色里，一株高大的蓝花楹静静立着，虽然已过了盛花期，仍有零星几簇蓝紫色的花朵点缀在羽状叶片间，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

  他看着那抹蓝紫色，眼神有瞬间的飘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被外公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在老宅偏僻的后园，他无意中撞见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裙子，颜色很像窗外这种蓝花楹，浅紫中透着蓝，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裙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那裙子颜色好看，哭起来的样子也……怪可怜的。

  他刚想走过去，就看见大哥君无言从另一头匆匆找来，温和地将那女孩带走，低声安抚着。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苏家刚送来的三小姐，苏挽月。

  脆弱，漂亮，像一朵风雨里瑟瑟发抖的蓝花楹。

  鬼使神差地，君无垢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找一个……爱穿蓝色裙子，长头发，长得很漂亮的吧。”

  君慎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中茶杯重重一顿：“胡闹！这是让你选家主夫人，不是选情人！要的是持重、贤德、能掌家理事、能辅佐你的女子！光漂亮、穿蓝裙子算什么要求？”

  君无垢被他喝斥，也不恼，反而笑了。他伸手，从茶海旁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白色芍药，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一抛，那支花准确落回瓶中。

  “那行，”他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只要和嫂子一样漂亮就行。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君慎之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缓缓道：“和挽月一样漂亮……虽然有点困难，但也不至于找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我先跟你说好，人选我帮你留意，找到了，就要认真订婚，筹备结婚。这不是儿戏。”

  君无垢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行啊。”他拉长声音，“毕竟，娶谁不是娶。”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将茶室的寂静和老爷子深沉的目光关在身后。

  沿着走廊往回走，主厅的喧闹声渐渐清晰。君无垢心里那点因蓝花楹而起的微妙情绪还没完全散去，带着点莫名的烦闷和空落。

  他重新走进主厅，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那些姹紫嫣红。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停。

  就在那片精心修饰过的色彩之中，他看到了一抹不一样的蓝。

  不是窗外蓝花楹那种朦胧的紫蓝，也不是记忆中那条旧裙子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清透的湖蓝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倒映在深山湖泊里。

  苏挽月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裙，站在靠近露台的落地窗边。裙子样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靠流畅的剪裁和优质面料垂坠的质感勾勒出身形。

  长发松松挽起，鬓边依旧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与她此刻“未亡人”的身份相称，却也奇异地与那身湖蓝长裙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

  她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聚在一起谈笑，也没有刻意寻找谁的视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山下的灯火。

  侧脸线条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静谧而遥远，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与周围的衣香鬓影、筹觥交错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湖蓝色的裙摆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和窗外渗入的夜风，极轻地拂动，像静谧湖面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君无垢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看着她。

  那些刚刚还让他觉得乏味的胭脂俗粉，此刻仿佛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色。只有那一抹湖蓝，清晰地烙进他视线里。

  和嫂子一样漂亮就行。

  他脑子里闪过自己刚才在茶室里随口说出的话。

  然后，他看着窗边那抹沉静的蓝色身影，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

  啧。

  好像……不小心，说了句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