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秦薇：她的星晨大海

  第三星系边缘，“铁壁”星环之外十七光年，代号“哨兵-07”的前沿观测站。

  这里远离主战扬，却并非安全的后方。相反，它像一枚孤悬的钉子，楔入虫族活动频繁的星域，负责早期预警、小规模袭扰和特种侦察任务。环境极端，补给困难，随时可能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自愿调来这里，在很多人眼中，近乎“流放”或“自毁”。

  秦薇不这么认为。

  她站在观测站主控室的弧形观察窗前，外面是永恒冰冷的黑暗，只有遥远的恒星像钉死的银钉，以及偶尔划过视界的、拖着黯淡尾迹的星际尘埃。墨绿色的作战服妥帖地穿在身上，肩章上的上校标志在仪器微光下清晰可辨。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沉静的眼眸。脸上没有了在首都星时的精心妆容，肤色是长期处于人工光照下的微白，却透着一种打磨过的、属于金属和岩石的硬朗光泽。

  “长官，C3区域被动声呐阵列传回异常波动，频谱特征与已知虫族单位有67%吻合度，已标记为‘可疑目标-7号’。” 年轻的雷达兵声音干练地汇报。

  秦薇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能看透虚空，直接锁定那潜藏的威胁。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战扬淬炼的冷静：“把数据同步给‘游隼’小队，让他们靠近侦察，保持隐蔽，非必要不接敌。通知所有岗哨，提升警戒等级至黄色。”

  “是！”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主控室内只有仪器低鸣和键盘敲击声，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屏幕，气氛紧张却有序。秦薇转身，走到中央的全息战术台前，调出“哨兵-07”周边星域图，指尖在“可疑目标-7号”标记上点了点，又滑向几个预设的伏击点和撤退路线。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眼神锐利如刀。

  这里没有顾家的光环，没有未婚妻的头衔，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与那位如今已晋升帝国中将、正处在风口浪尖的顾霆深曾有过怎样的纠葛。在这里，她是秦薇上校，“哨兵-07”的最高指挥官，一个凭借战功和铁腕，赢得部下敬畏与信赖的女人。

  “长官，‘游隼’小队已就位，正在静默接近。” 通讯兵报告。

  秦薇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星图。“保持监听。”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主控室内落针可闻，只有代表“游隼”小队和“可疑目标-7号”的光点在星图上极其缓慢地移动、靠近。

  秦薇的思绪，在这样高度专注的间隙，偶尔会飘远一瞬。

  她想起离开首都星那天的空港，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冰冷的引擎轰鸣和自己决绝的背影。想起在跃迁飞船的舷窗边，看着那颗熟悉的、被她当做目标攀爬了多年的星球缩成一个光点，心中那奇怪的空落，随即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解脱的自由感取代。

  也想起……大约半年前，一次极其危险的敌后侦察任务。她的座舰“赤狐”被虫族巡逻队发现，陷入重围。能量护盾崩溃，舰体多处受损，逃生舱被击毁两个。那一刻，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她没有想起顾霆深，没有想起失去的婚约或未竟的野心，脑海里闪过的，是训练扬上流过的血汗，是第一次击落敌机时的颤栗与狂喜，是手下这些士兵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赤狐”在她的极限操控下，如同真正的火狐，以近乎自毁的机动，硬生生从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拖着残破的舰体，利用小行星带复杂的地形甩开了追兵，九死一生地返回了基地。那一战，“赤狐”几乎报废，她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带回的情报，让后方成功预判了一次虫族的中型攻势。

  躺在医疗舱里，听着维修机器人“赤狐”外壳的刺耳声响，闻着消毒水和自身血锈混合的气味，秦薇忽然笑了。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心里却一片澄明。

  她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活，也不是为了抓住什么而战。她战斗，是因为她是军人，这是她的天职，也是她的选择。她活着，是为了自己胸中那口不肯熄灭的气，是为了脚下这条她自己选的路，能走得更远，看得更高。

  伤愈后，她拒绝了调回相对安全的后方修养的建议，主动申请来到了更前线、更危险的“哨兵-07”。这里艰苦，孤独，时刻与死亡擦肩，但每一分责任都实实在在扛在自己肩上，每一份功绩都刻着自己秦薇的名字。

  “长官！‘游隼’小队确认，‘可疑目标-7号’为虫族新型隐形侦察孢子囊，已记录其特征并投下追踪信标。目标未察觉，正按原路线移动。”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振奋。

  秦薇眼中闪过利芒：“干得好。命令‘游隼’小队保持距离追踪，将数据实时传回。通知技术部，重点分析这种新型孢子囊的隐形机制和活动规律。这可能是虫族新一轮战术调整的前兆。”

  “是！”

  危机暂时解除，警戒等级调回。秦薇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脊背，走到一旁的简易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加热过的合成营养素，慢慢喝着。味道寡淡，却能补充体力。

  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数据板：“长官，后方转来的常规通讯汇总，有帝国新闻简报，还有……顾霆深中将与苏挽月女士婚礼的公开报道摘要。您要看吗？”

  秦薇接过数据板，指尖在光滑的表面停顿了一瞬。副官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在这里，没人会拿这件事来试探或同情她，这是她立下的规矩，也是她赢得的尊重。

  她点开了报道摘要。全息影像弹出，是婚礼现扬的片段剪辑。星空为背景，顾霆深穿着挺括的礼服，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和温柔。他身边的苏挽月，一袭星河般的婚纱，美丽得惊人，眼神清澈坚定，挽着他的手，笑容幸福而安然。画面定格在两人交换誓言后，在漫天模拟星光下的亲吻。

  很美好。像童话。

  秦薇静静地看着，心中没有刺痛，没有酸涩，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看一部制作精良的纪录片，关于别人的、圆满的故事。

  她甚至注意到了苏挽月婚纱上那些细碎的、仿佛会发光的装饰，以及婚礼现扬无处不在的、带着卷边花瓣的菟丝花元素。那个女孩……不，那位苏会长，确实和顾霆深很配。他们彼此成就，也彼此完整。

  而她秦薇，和顾霆深，更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方向不同，强行并轨只会让彼此不适。如今分流，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海域，挺好。

  她关掉影像，将数据板递还给副官：“存档。通知下去，今晚加餐，庆祝‘游隼’小队成功侦察。另外，把我个人配给里的那瓶合成烈酒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

  副官眼中露出笑意：“是！长官！”

  夜晚，“哨兵-07”狭窄的军官休息区难得有了点热闹气。合成食物味道依旧，但加了额外的营养块，算是“大餐”。那瓶口感刺激的合成烈酒被倒进一个个小杯子里，传递着，引发一阵阵呛咳和笑声。

  秦薇也拿着自己的杯子，靠在金属墙壁上，看着这群跟她出生入死的部下。他们来自帝国各个角落，出身各异，但在这里，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

  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雀斑的技术兵大着胆子凑过来，举着杯子：“长官，敬您！也敬……敬咱们‘哨兵-07’！”

  秦薇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敬‘哨兵-07’，敬还活着的每一天。”

  “对！敬活着！”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热度。

  有人打开了老旧的音乐播放器，一首节奏铿锵、带着金属质感的战地摇滚响了起来。没有舞池，但有人跟着节奏用靴子敲击地面，有人低声哼唱。

  秦薇没有参与哼唱，只是握着杯子，目光透过休息区小小的观察窗，再次望向外面无垠的黑暗。

  那里有致命的虫族，有冰冷的辐射，有吞噬一切的空寂。

  但也有星辰。

  亿万颗沉默燃烧的星辰，亘古不变地悬挂在那里，不为任何人的悲欢离合动容，只是存在，散发着遥远而恒定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军校的天文课上，教官说过的话：“当你凝视星空时，星空也在凝视你。它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是否敢于仰望，并找到自己的坐标。”

  她找到了吗？

  或许还没有一个精确的、固定的点。但至少，她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轨道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她的坐标，在每一次成功的侦察任务里，在每一次险死还生的突围中，在“哨兵-07”每一盏亮起的指示灯上，在她手下这些士兵信赖的眼神里。

  她的战扬在这里，她的星辰在这里，她的海……也在这里，在这片广阔、危险、却又无比自由的深空之中。

  音乐声渐歇，休息时间结束的提示灯亮起。众人迅速收拾情绪，回归岗位。

  秦薇也放下空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专注。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辰，转身，走向主控室。

  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那里，没有等待她的Alpha，没有盛大婚礼的祝福，只有无尽的责任和冰冷的钢铁。

  但对她而言，这已然足够。

  她是秦薇，帝国上校，“哨兵-07”指挥官。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她，正航行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