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菟丝花2

  她没有打招呼，带着两个军用行李包径直闯入客厅时，苏挽月正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啜饮，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手一颤，奶渍溅在睡裙上。

  “薇薇，你怎么来了？”顾霆深从楼梯上走下，眉头紧皱。

  “我怕有些人趁我不在，耍不该有的心思。”秦薇的目光刀子般刮过苏挽月，后者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杯子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霆深，你让她走。现在就送走，好不好。”

  “秦小姐，我……”苏挽月站起身，睡裙略显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一小片濡湿的奶渍。

  “我什么我，你除了是个Omega，你还能有什么用？”秦薇打断她，语气尖锐，“匹配度高？那不过是数据。霆深需要的是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伴侣，不是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菟丝花！”

  “够了。”顾父从书房走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薇，注意你的言辞。”

  “伯父，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霆深死是吗？”顾母林婉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她走到苏挽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微颤的肩膀，“霆深的信息素紊乱症已经到了临界点，上一次易感期他差点毁掉半个训练扬，也差点毁掉他自己！医生的话你忘了？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是现阶段最有效的稳定剂。我们找遍帝国才找到挽月。”

  秦薇脸色发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爱霆深，我只是……”

  “爱霆深？”林婉直视着她，“你爱他就想看着他变成废人，甚至狂化失控被军部强制处理？秦薇，我们并没有要求你们解除婚约。挽月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帮他度过最危险的易感期。这很难理解吗？”

  顾霆深的目光落在苏挽月身上。她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秦薇那句“除了是个Omega还能有什么用”在空气中回荡，莫名让他心口发堵。那种尖锐的、将人完全物化的评判，刺耳得让他不适。

  “够了，薇薇。”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说了我会和你结婚，你还在担心什么？”

  苏挽月在这时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含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秦薇，嘴唇轻轻颤抖，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才发出声音：

  “秦小姐……我、我不会的。”她咬了咬下唇，那小巧的贝齿在淡粉的唇瓣上留下一点印痕，有种破碎的美感。“我不会勾引顾先生的。我保证……等他好了，我立刻就走。真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睡裙布料，骨节泛白。那种将自己所有自尊踩在脚下、卑微祈求的姿态，让顾霆深胸腔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骤然扩大。

  秦薇冷哼一声，下巴微扬，带着不屑与不甘：“那谁知道呢。你一个从垃圾星出来的Omega，谁知道都学了些什么下作手段。不过——”她瞥向顾霆深，又扫过顾父顾母，“你最好说到做到。毕竟我也不是吃素的。”

  她转向顾父顾母，语气硬邦邦的：“叔叔阿姨，军队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她上前拉住顾霆深的手腕，“霆深，送送我。”

  顾霆深被她拉着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挽月还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一滴泪终于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悬浮车旁，秦薇挽着顾霆深的手臂，语速很快：“霆深，等她帮你度过这次易感期，就立刻送走，听见没？还有，我已经联系了星海餐厅，他们下个月的星空厅可以预定，我们可以先订婚，然后……”

  顾霆深有些走神。眼前晃动着苏挽月含泪的眼睛，和那句带着颤音的“我不会勾引顾先生”。她说话时那种屈辱又认命的表情，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垃圾星……她究竟在那里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听到那样伤人的话时，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剩下卑微的保证？

  “霆深！你听到没有呀？”秦薇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顾霆深回神：“……你说什么？”

  秦薇皱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说，我想尽快结婚。还是说……你不愿意？”忽然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是不是在想那个Omega？”

  顾霆深沉默了几秒。晨风吹过，他莫名又嗅到一丝极淡的、仿佛幻觉般的带着苦涩的信息素。他挪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我会和父亲商量婚期。”

  秦薇的脸色这才缓和，重新露出笑容，靠在他肩上：“真的啊？这样才对嘛。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顾霆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想的却是，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那么敏感，被那样说，她现在待在房间里，是不是还在哭？她是不是又想起在垃圾星挨饿的日子了？

  送走秦薇后，他没有立刻回屋。站在庭院里，打开个人光脑，调出管家的通讯号。

  犹豫片刻，他输入一行字：「送一份樱桃小蛋糕到三楼客房。要甜的。」

  发送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别说是我的意思。」

  苏挽月蜷在房间的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花园里忙碌的园艺机器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点紧绷感。

  刚才那扬戏，耗了她不少力气。要哭得恰到好处，要卑微得让人心疼，又不能太过显得做作。

  秦薇的每一句攻击，都是她递上的刀子，而她需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刀子，把自己伤得更可怜一点。

  敲门声轻轻响起。

  “苏小姐，给您送下午茶点。”管家的声音温和。

  苏挽月揉揉眼睛，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软声应道：“请进。”

  门开了，管家推着一辆精致的小餐车进来。餐车上除了茶壶和一套骨瓷杯碟，最显眼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白色瓷盘，上面盛着一块点缀着鲜红樱桃的奶油蛋糕。蛋糕蓬松柔软，樱桃晶莹剔透，旁边还配了一把银色的小叉子。

  苏挽月眨了眨眼，有些茫然：“这是……？”

  “厨房新试做的点心，想着苏小姐可能喜欢，就送一份上来尝尝。”管家微笑着，将餐车推到窗边，“您请慢用。”

  管家离开后，苏挽月才慢慢凑近那块蛋糕。甜美的奶油香气混合着樱桃的果酸味，诱人极了。

  这绝不是厨房“顺手”做的。顾宅的餐点向来精致，但这样小巧的、明显更适合单人享用的甜品，更像是……特意准备的。

  她拿起那把冰凉的小叉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挖下一角。送入口中，奶油绵密，蛋糕胚松软，樱桃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腻味。

  很好吃。

  非常非常甜。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吃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着盘中剩下的半块蛋糕，又看了看手中那把干净的小叉子。

  嘴角，极轻极缓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看来，那滴眼泪，和那句丢掉自尊的保证，没有白费。

  她将小叉子仔细擦干净，放在瓷盘边缘。然后继续捧起蛋糕，像只谨慎的、得到意外馈赠的小动物，珍惜地品尝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