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中香37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秦烈跪在御书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新换的昭毅将军朝服衬得他肩宽背阔,只是那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与隐隐抗拒。
御案后的帝王正值盛年,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在秦烈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与一种上位者的考量。
北疆大捷,此子居功甚伟,更难得的是出身草莽,无世家牵扯,手段悍勇却又懂得审时度势,是个可造之材。只是……终究是武人,需得有些牵绊才好。
“秦爱卿,”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威严,“你此番立功甚伟,朕心甚慰。除了官职封赏,朕还欲为你指一门好亲事。兵部李尚书家的嫡次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与你正是良配。如此,你也可在京中安家立业,为国效力更无后顾之忧。”
指婚!还是兵部尚书的千金!
秦烈心头猛地一沉,冷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血液冲上头顶。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浓郁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秦烈便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僵硬,却异常清晰坚定:“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只是……只是这指婚之事,臣……万万不敢领受!”
“哦?”皇帝并未动怒,只是眉峰微挑,似是有些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为何?可是嫌李尚书家门第不够?或是……另有隐情?”
秦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直接说已有心上人?那等于抗旨,更是将苏挽月置于险地。说家中已有妻室?他刚和离,且阿秀已另嫁,一查便知,是欺君之罪。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了出来。粗糙,甚至有些自损,却可能是唯一能暂时推脱、又不至于触怒天颜的理由。
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沉重与难堪:“回陛下,臣……臣不敢隐瞒。臣在北疆时,曾受过重伤,伤及……伤及根本。太医私下诊断,言臣……恐难有子嗣。”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额角甚至逼出几点汗珠:“李尚书千金乃名门闺秀,金枝玉叶。臣一介武夫,身有残缺,岂敢耽误佳人终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皇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秦烈的脊背,审视这话的真伪。重伤?难以有子嗣?这倒是未曾细查。
但看秦烈这悍勇体格,不像是有隐疾之人……可若非如此,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自污?尤其是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正需巩固地位的武将?
若是真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强大妻族背景、却又能力出众、忠心可用的武将,岂不是比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更让人放心?一个“孤臣”,往往能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好掌控的刀。
至于指婚……倒也不急。先用着,看看再说。
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有此事?爱卿为国负伤,朕心恻然。指婚之事……暂且作罢。你且安心在京中任职,太医署那边,朕会让他们为你仔细诊治调养。”
“谢陛下体恤!臣惶恐!”秦烈重重叩首,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知道,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代价是坐实了自己“不能有后”的名声,或许还会引来一些异样眼光甚至暗中揣测。但只要能推掉这桩要命的婚事,保住回到她身边的可能,这点名声算什么?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好生当差。”
“臣,遵旨。”秦烈再次叩首,这才起身,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微凉的风一吹,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掌心一片湿滑。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神坚定。京城虽好,非吾乡。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有她和安儿的下溪镇。
是夜,将军府书房内,烛火摇曳。秦烈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半晌不知该如何落笔。千头万绪,最终化作最直白也最沉重的思念。
“夫人,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已定,陛下厚赏,授昭毅将军,留京任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指婚的事,不能说。受伤不能生育的借口,更难以启齿。他怕她担心,更怕……她误会。
最终,他只写道:“京华繁华,非吾所愿。宫阙深深,不及宅院一灯。每每夜深人静,独对孤烛,思及夫人与安儿,心绪难平。院内桂花可还香?安儿是否又长高了些?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他此刻酸涩的心。“烈在此一切尚可,唯思念日甚。归期虽未定,然心之所向,唯有下溪镇柳条巷。万望夫人保重身体,勿以烈为念。另,梅先生处,亦请代问安好。”
寥寥数语,掩去了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只余下最质朴的牵挂。他将信仔细封好,交给最亲信的随从,命其连夜送出。
……
下溪镇,苏宅。
苏挽月收到京城来信时,已是深秋。庭院里的桂花果然开了,金黄细碎,香气馥郁,安儿正踮着脚想去摘低处的花枝,梅如霜在一旁小心护着,眉眼温和。
展开信笺,熟悉的、略显笨拙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看到“昭毅将军”、“留京任用”时,她指尖微微一顿。看到后面那些遮掩不住思念的词句,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果然被留下了。京城,那是一个更大的漩涡,有更多的机遇,也有更多的危险与……诱惑。
昭毅将军,正三品,又是新立战功,圣眷正浓……不知有多少人想攀附,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信中说“京华繁华,非吾所愿”,又说“归期未定”。苏挽月捏着信纸,望着窗外摇曳的桂枝,心中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去留,而产生了清晰的、难以言说的纠结。
她希望他前程似锦,却又隐隐担忧那锦绣丛中,是否会迷了他的眼,绊了他的脚,让他忘了回家的路。
梅如霜哄着安儿玩了一会儿,走过来,见她对着信纸出神,眉宇间似有轻愁,便轻声问道:“夫人,可是京中来信?秦将军……一切可好?”
苏挽月将信递给他看。梅如霜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留京任用”和那些思念之语上停留片刻,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她,沉默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有些低沉:“夫人,有件事……如霜一直未曾禀明。”
苏挽月抬眼看他。
梅如霜避开她的目光,望向庭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其实……早在秦将军归来之前,京中的调令……便已到了。”
苏挽月一怔:“调令?”
“是。”梅如霜点头,“陛下……擢我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命我即刻返京赴任。”
翰林院侍读学士!那是清贵无比的职位,常伴君侧,前途无量,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远比在这下溪镇做个知州要有前程得多。
苏挽月是真的惊讶了:“何时的事?你……你为何从未提起?”
梅如霜垂眸,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和全然的坦诚:“是……秦将军刚回来不久的时候,送到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如霜……舍不得夫人,舍不得安儿,更舍不得……这宅院里的日子。所以……便一直拖延,以交接政务、身体微恙等由,未曾动身。想着……能多留一日,便是一日。”
他说完,抬眼看向苏挽月,眼神复杂,有忐忑,有歉然。“如霜知道,此举有负圣恩,亦非君子所为。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夫人若要责怪,如霜……甘愿领受。”
苏挽月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个平日里温润守礼、心思缜密的男人,竟然为了她,将那样一份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调令,一拖再拖,甚至可能因此触怒天颜,断送大好前程?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动,有无奈,有对他这份沉重心意的无措,也有一种……奇异的、被如此深刻在意着的悸动。
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嗔道:“你呀!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若是朝廷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那力道很轻,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带着亲昵的无奈。
梅如霜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心头一松,那点忐忑瞬间化开,涌上更多的暖意。夫人没有生气,没有觉得他荒唐,只是……担心他。
“夫人……”他轻声唤道,眼中光华流转。
苏挽月收回手,看着眼前两个同样为她牵肠挂肚、甚至不惜代价的男人
一个在京城刀尖上行走,为她拒婚自污;
一个在身边舍弃前程,为她拖延赴任。
再想到远在京城的姐姐,那封让她“去爱去活”的信……
心中那点纠结与彷徨,忽然间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豁然开朗。
她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这住了数年、已然成为“家”的宅院,再看看身边目光殷切的梅如霜和懵懂玩花的安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
“还等什么?”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与决断,“收拾行装吧。”
梅如霜心头一震:“夫人……您的意思是?”
苏挽月微微一笑,眼波清澈,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一家人,自然该整整齐齐的。他留在京城,你调令也在京城……”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娇憨的傲气,“我们便上京去。反正……我早就想姐姐了。正好去看看她,顺便……看看京城的桂花,是不是比咱们家的香。”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个在御前胡说八道、可能惹上麻烦的莽夫,也舍不得这个为了她连前程都不要的傻子。
梅如霜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却眉眼生动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被巨大的喜悦和温暖填满。他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如霜……遵命!即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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