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中香30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她独自在房中展开,一字一句读罢,指尖抚过姐姐泪痕晕染又干涸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姐姐那份穿越千里、依然滚烫的心疼与急切。
信中那些斩钉截铁的“你值得”,那些豁达甚至带着几分霸气的“全都收了”,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了她心中盘踞多年的、自厌自疑的阴霾。
是啊,她凭什么不值得?
她苏挽月,从泥泞中挣出,在算计里立足,独自撑起家业,护佑幼子,哪一步走得容易?那些将她视作货物、玩物的人,才是真正卑劣不堪。姐姐说得对,她不该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囚禁自己的心。
姐姐在京城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她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为何不能……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与隐隐的、破茧般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那双总是冷静算计、或淡漠疏离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对情感与未来的鲜活期盼。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庭院一隅小池塘里的荷花开得亭亭,粉白相间,在碧叶间随风轻摇。苏挽月命人在池边的水榭摆了瓜果清茶,然后,分别让人去请秦烈与梅如霜。
秦烈来得快些。他如今住在青枫院,出入内院更显便利。
踏入水榭,便见苏挽月斜倚在栏杆边的美人靠上,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罗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斜插一支他送的桃木簪,正望着池中荷花出神。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金光晕,侧脸宁静美好。
“夫人。”秦烈放轻脚步走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今日……心情可好?” 他看着她发间的木簪,心头涌起一阵温热的满足,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观察。
自那夜之后,夫人虽允他住进青枫院,待他与梅如霜似乎也并无明显偏袒,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不知她最终心意如何。
苏挽月闻声转过头,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不似往常的清淡疏离,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轻盈的愉悦:“嗯,很好。”
秦烈被她这罕见的明朗笑意晃了一下眼,心头也跟着亮堂起来,正要再说些什么,梅如霜也到了。
梅如霜依旧是那副清雅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走到近前,对着苏挽月躬身一礼:“夫人。” 目光扫过她发间的桃木簪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都来了啊。”苏挽月坐直了些,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秦烈身姿挺拔,疤痕狰狞却目光灼热;梅如霜清隽温润,眼神深处藏着执拗。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此刻都因她一句话而聚在此处,心思各异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水榭内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苏挽月端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浅浅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秦烈和梅如霜的心,同时提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我这一生,”苏挽月望向池中摇曳的荷花,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如浮萍飘零,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本以为,守着安儿,了此余生,便是宿命。”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他们,眼中神色复杂,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未曾想,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有幸,得你们二人……真心相待。”
这话说得直接,让秦烈和梅如霜俱是一震。秦烈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梅如霜则抿紧了唇,眼底波澜暗涌。
“我很幸运。”苏挽月轻轻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可是,我现在……也很苦恼。”
她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困扰,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他们听清:“你们俩……我该选择谁呢?”
选择谁?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秦烈和梅如霜心头。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被摆上了台面。两人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挽月,又忍不住带着敌意瞥向对方。
秦烈按捺不住,急急上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夫人!你……你都让我住进青枫院了!” 那院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梅如霜也立刻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克制,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夫人,你说过的……不会不要我的。”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确凿的保证。
苏挽月看着他们这副急切又忐忑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的笑意,快得无人捕捉。
她微微蹙起秀眉,单手托腮,作出一副更为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对啊……怎么办呢?选了你,他伤心;选了他,你难过。安儿也会困惑……真是让人头疼。”
她这似真似假的烦恼,让两个男人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既因她顾及他们的感受而微暖,又因那悬而未决的选择而焦灼。
就在两人心绪翻腾、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表态或争执时,苏挽月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破冰,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媚,瞬间驱散了方才故作苦恼的阴云。
“听说,”她语调轻快起来,目光望向远处,仿佛被什么吸引,“城西抚柳湖的荷花,这几日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别样红呢。”
抚柳湖?秦烈和梅如霜皆是一愣。那是下溪镇乃至附近州县都有名的“情人湖”,湖光山色秀美,尤其夏日荷开,是年轻男女相约游湖、互诉衷肠的胜地。夫人突然提起这个……
苏挽月转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少女般的俏皮期待:
“明日天气瞧着也好。你们俩……陪我去看看荷花,可以吗?”
陪她去看荷花?在抚柳湖?还是……两个人一起?!
秦烈和梅如霜彻底惊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迅速升起的、了悟般的复杂情绪。
夫人这……这哪里是要他们“选择”?这分明是……分明是在约他们两个人,一起去那有名的情人湖“约会”?!
这个认知让两人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震惊过后,随之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窃喜、酸涩,以及一丝明悟的复杂感受。
夫人没有明确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也没有拒绝任何一个。她没有不要他们。她只是……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将他们两人都纳入了她的范围,甚至……是她的“陪伴”范围。
她贪心吗?或许。但她坦荡。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她两个都在意,两个都舍不得,两个……都想要。
这个认知让秦烈和梅如霜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当然对彼此的存在感到不爽,那份雄性之间的敌意与竞争从未消失。
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那点不爽——夫人愿意让他们陪在身边,哪怕是以这种“共享”的、匪夷所思的方式。
这至少意味着,他们没有被判出局,他们还有机会,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异口同声地、带着一种急切的、生怕她反悔般的语气,抢着答道:
“愿意!”
“某愿意!”
声音重叠在一起,斩钉截铁。
苏挽月看着他们那副争先恐后、又别别扭扭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那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鲜活。她眼波流转,眸光潋滟,回眸一笑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风情。
“那便说定了,”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抚柳湖看荷花。”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让梅如霜心头猛地一跳:“对了,明日就我们三人去,不带安儿。小孩子闹腾,扰了清静。”
不带安儿?纯粹的……三人之行?梅如霜和秦烈的心跳又不约而同地漏了一拍。
然后,苏挽月走向水榭出口,经过梅如霜身边时,脚步略缓,侧过头,对他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安抚,还有一丝属于女主人的安排:
“等我们从湖边回来……青竹院,也该收拾妥当了。如霜,你便可以搬进去了。”
青竹院?!
梅如霜猛地抬眼,撞进她含笑却笃定的眼眸中。青竹院,虽不及青枫院位置核心、规制隆重,却也是内院中仅次于青枫院的一处幽静雅致院落,与青枫院隔着一个小花园遥遥相对。
夫人让他搬进青竹院……这意味着,他的地位,也被以一种半公开的方式,明确了下来?
不是客人,不是幕僚,而是……类似于秦烈“半个主人”般的,另一种形式的“入住”?
巨大的冲击让梅如霜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秦烈在一旁也听到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明日三人同游抚柳湖的安排,又看到苏挽月脸上那少有的开心的神色,终究是将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至少,夫人没有厚此薄彼到让他独占青枫院而将梅如霜赶去外院。这“平衡”之术,虽让人心绪复杂,却也是目前他能接受的局面。
苏挽月不再多言,留下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在原地消化这接二连三的“惊喜”,自己则步履轻盈地离开了水榭,裙角翻飞,发间那枚桃木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秦烈和梅如霜才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与一种奇异的、被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微妙同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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