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中香26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偏厅里的茶,终究是凉透了。那点氤氲的热气,连同方才短暂而激烈的情绪冲撞,都渐渐沉寂下去,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日常的凝滞。
苏挽月一句“去看饭好了没有”,打破了偏厅内那种无声的微妙气氛。
她站起身,顺手牵过还赖在秦烈怀里好奇打量他脸上疤痕的安儿,对两个男人淡淡道:“你们自便。”
便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人儿,往厨房方向去了。留下秦烈和梅如霜两人,隔着那张曾见证过太多算计与暧昧的茶桌,相对无言。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掺杂进了别样的火药味。
秦烈看着苏挽月牵着安儿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消失在月亮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梅如霜身上。
两年官场历练,梅如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略显清高落拓的书生,通身气度沉静雍容,此刻端坐那里,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尤其是方才安儿对他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像一根刺,扎在秦烈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寒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梅先生如今已是本州父母官,事务想必繁忙。不知……可曾成家?” 他目光锐利,直直盯着梅如霜。
梅如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他抬眼,迎上秦烈的目光,从那看似平静的问询下,捕捉到了一丝隐隐的、属于雄性领地被侵犯后的试探与……挑衅。
他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疏离的笑意:“劳秦校尉挂心。公务虽冗,却也还能应付。至于家室……”他顿了顿,眸光微垂,语气平淡无波,“梅某志不在此,暂且不急。”
“不急?”秦烈眉峰微挑,身体稍稍前倾,那股属于军人的压迫感无声弥散,“梅先生正值盛年,又身居要职,前途无量。这终身大事,还是早些定下的好,也免得……惹人非议,徒增烦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方才苏挽月离开的方向。
梅如霜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他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水,语气依旧从容:“秦校尉远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是真正辛劳。此番归来,不知是述职,还是另有要务?打算……停留多久?”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同样直指核心——你回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
秦烈靠回椅背,抱起双臂,下巴微扬,露出那道狰狞疤痕,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悍然与直接:“在外飘零久了,总要回来看看。也算是……衣锦还乡吧。” 他故意将“衣锦还乡”四个字咬得略重,目光扫过这间雅致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厅堂,最后定格在梅如霜脸上。
梅如霜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秦校尉如今功成名就,威震北疆,这‘乡’也还了,‘锦’也衣了,想必京中还有封赏要领,边关或许也有军务待理?下溪镇小门小户,怕是容不下校尉这尊大佛太久。”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显摆够了,该走了。
秦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梅如霜,一字一句道:“梅先生似乎……很急着让我走?”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夫人方才,可没说让我走。梅先生这么急着替主人下逐客令,是在担心……什么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
梅如霜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却略显用力的声响。
他抬起眼,直视秦烈,清俊的脸上再无笑意,只剩下一种属于文人的、冰冷的锐利:“秦校尉说笑了。梅某只是体恤校尉舟车劳顿,边关责任重大,不宜久离。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安儿尚且年幼,不辨亲疏,胡乱称呼,梅某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扰了府中清静。毕竟,孩子叫旁人‘爹爹’叫惯了,突然改口,只怕不适应。”
这话戳中了秦烈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可是死死的握住手。“梅如霜!”他低吼出声,“安儿是我的儿子!亲生的!血脉相连!你以为这两年你陪着,就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事实?”梅如霜毫不退缩,甚至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反击,“秦校尉口中的‘事实’,就是抛下怀有身孕的夫人,远赴边关,生死不明整整两年?将一切担子都丢给一个弱女子?如今你功成名就回来了,便要理所当然地认回孩子,摘取现成的果子?这世间的‘事实’,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你!”秦烈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弥漫。梅如霜的话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最愧疚、最无法辩驳的软肋上。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他如何九死一生,如何日夜思念,可那些话在“抛下”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脆欢快的童音,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这危险的僵局。
“大爹爹!梅爹爹!”安儿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一手还沾着点面粉,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饭做好啦!可香可香啦!娘亲叫你们快去吃饭!再不去,安儿要把好吃的都吃光啦!”
小家伙完全没察觉到两个“爹爹”之间几乎要迸出火星的敌对气氛,径直跑到两人中间,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快去吃饭”的急切。
秦烈和梅如霜同时一震,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敌意,几乎是同时,脸上硬挤出了面对孩子时该有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好,安儿乖,爹爹这就去。”秦烈先蹲下身,想摸摸安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只扯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梅如霜也站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对着安儿柔声道:“安儿带路,爹爹们跟你去。”
饭厅里,菜肴已经布好,虽不算极尽奢华,却样样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苏挽月已经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手,见他们进来,目光淡淡一扫,在秦烈和梅如霜略微不自然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安儿被奶娘抱去洗手。秦烈和梅如霜各自拉也开椅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都瞄向了苏挽月身边的位置。
秦烈脚步快些,正要往苏挽月右手边坐下,梅如霜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也朝那个方向走去。两人几乎同时碰到椅背,动作皆是一僵。
苏挽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笋尖,放入面前的碟子里,眼皮都没抬,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一人坐一边,不行吗?”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让两个男人同时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还是说,”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掠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底发寒,“这饭……你们不想吃了?都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几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秦烈和梅如霜心头齐齐一跳。
秦烈想起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怒火,梅如霜则想到自己那些尖锐的言辞。在苏挽月这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暗涌的争锋都显得幼稚而可笑。
两人几乎是同时,讪讪地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一个坐到了苏挽月左边,一个坐到了右边。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家长训斥后的乖巧。
苏挽月这才垂下眼睫,继续夹菜,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细微声响。安儿被抱回来,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地挖着碗里的蛋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秦烈扒了两口饭,觉得这沉默实在难熬,尤其身边还坐着个虎视眈眈的梅如霜。他偷眼觑了一下苏挽月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便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一点委屈:“夫人……家里的饭,真好吃。比军中的伙食,强上百倍。”
苏挽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多说。
梅如霜闻言,也立刻跟上,语气温文,却暗含机锋:“夫人向来注重膳食调养,厨子也是精心挑选的。自然比外头那些粗糙饭食要精细可口。秦校尉在军中辛苦了,是该好好补补。”
秦烈听出他话里的刺,眉头一皱,正要反唇相讥,却见苏挽月轻轻放下了筷子。
两人立刻屏息,不敢再出声。
苏挽月拿起手边的汤匙,舀了半碗鸡汤,慢慢吹着,目光落在自己碗里升腾的热气上,语气依旧平淡:“食不言,寝不语。都好好吃饭。”
秦烈和梅如霜立刻噤声,埋头吃饭,比安儿还乖。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而安静的氛围中结束。秦烈几次想给苏挽月夹菜,手伸到一半,看到她清淡的侧脸,又讪讪缩回。
梅如霜则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只是偶尔会用公筷,将苏挽月多看了一眼的菜,挪到她近前。
饭后,下人收拾碗碟,苏挽月起身,准备带安儿去消食。秦烈连忙也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没话找话:“夫人,我……我这次带了些北地的皮毛和药材回来,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还算实在,已经让周嬷嬷收进库房了……”
梅如霜也跟在另一侧,闻言,温声道:“秦校尉有心了。北地苦寒,这些东西倒正合用。夫人前些日子还说起,想给安儿做件厚实些的斗篷。”
秦烈立刻道:“有!当然有,有好几张上好的银狐皮和火狐皮,毛色极好,给安儿做斗篷正好!”
苏挽月牵着安儿,走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一左一右、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安儿仰头叫她时,低头应一声,眼神温柔。
走到庭院中,夜风微凉。苏挽月停下脚步,对奶娘道:“带安儿去睡吧。”
奶娘应声抱走依依不舍的安儿。
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月色下。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秦烈看着苏挽月,欲言又止。梅如霜则安静地立在一旁,仿佛在等待什么。
苏挽月拢了拢披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秦烈脸上,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秦校尉一路辛苦,客房已让人收拾好了,就在你从前住过的那间。早些歇息吧。”
然后,她转向梅如霜,语气没什么变化:“梅先生也回房吧。明日你不是还要回州衙处理公务?”
两句话,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划清了界限——都是客,都去睡,别杵在这儿。
秦烈心头一沉,那句“我想留下来陪你”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他看了一眼梅如霜,见对方也微微抿唇,显然对这安排并不意外,却也并无喜色。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苏挽月,躬身应道:
“是,夫人。”
“夫人也早些安歇。”
苏挽月不再多言,转身,独自朝着亮着温暖灯火的正房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清。
秦烈和梅如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几乎又是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眼神再次对上,没有了孩子在侧的掩饰,没有了苏挽月无形的压制,那暗藏的火星再次噼啪闪现。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再开口。
良久,秦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着前院客房走去,背影悍然。
梅如霜则伫立原地,望着正房紧闭的门扉,又望了望秦烈离开的方向,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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