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末加更)
作者:我在人间看月亮呀
沉重的叩门声,一声接一声,敲在苏宅的黑漆大门上,老汉战战兢兢拉开一道门缝,尚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逼得后退半步。
待他定睛看清门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风尘却难掩悍厉之气的男人时,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不敢相信。
“秦……秦猎户?”老汉声音发颤,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队沉默肃立、甲胄鲜明的骑兵,更是骇然。
秦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他站定在门前,目光如电,越过老汉肩头,投向宅院深处。“夫人在何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老汉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在……在后园水榭……”
话音未落,秦烈已大步流星,径直穿过前院,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步伐迅疾而稳定,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响声,与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两年腥风血雨,无数次濒死挣扎,支撑他的无非是此刻——回到这里,见到那个人。
绕过月洞门,穿过那片愈发茂密的湘妃竹林,水榭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还有……水榭边,那抹让他魂牵梦萦了七百多个日夜的素影。
苏挽月正背对着他,似在望着池中游鱼,又似在出神。她身姿依旧窈窕,却似乎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美好得不真实。
而水榭中,还有另外两人。那个清隽的文人,状元郎,如今的梅知州,正含笑坐在她身侧不远处。还有一个穿着水红小褂、蹒跚学步的孩童,正摇摇晃晃地扑向梅如霜,口中发出稚嫩的、模糊的呼唤……
秦烈的脚步,在距离水榭数丈之外,猛地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又像是被眼前这过分和谐安宁、宛如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狠狠刺中了心脏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几乎同时,苏挽月仿佛有所感应,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秦烈看着那张两年未见、却无数次在血火与梦境中清晰浮现的脸。她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此刻倒映着他风尘仆仆、疤痕狰狞的身影。
千言万语,千般思念,万种情愫,在喉头激烈冲撞,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干涩的、近乎笨拙的:
“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哽咽的复杂情绪。
苏挽月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新疤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上半旧的皮甲和遮掩不住的肃杀之气。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悲喜的弧度。
“回来就好。”她轻轻开口,声音一如往昔的清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稍远些的门。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秦烈心头那团炽热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小瓢冰水,微微窒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燃起更旺的火焰——至少,她没说不认识他,没说“你是谁”。
梅如霜此时也已站起身,将安儿轻轻护在身侧,目光落在秦烈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与深沉。
他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姿态从容,却隐隐透出一种“此间主人”的气度。
这微妙的对峙气氛,让年幼的安儿感到不安。他抱着梅如霜的腿,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一身煞气的陌生人,小嘴一瘪,似乎想哭,又紧紧贴着梅如霜,小声唤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秦烈胸膛。
他浑身猛地一震,目光倏地锁定在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水红色的小褂子,白嫩的脸蛋,清澈懵懂的眼睛……这是他的孩子!他和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巨大的激动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小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粗糙染血的手,会玷污了这份纯净;更怕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会吓到孩子。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血丝弥漫。他抬起头,望向苏挽月,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祈求与确认:“这……这是……?”
苏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无人能捕捉。她垂下眼睫,语气平静无波:“这是安儿。”
安儿……秦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他再次尝试,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安儿……我是……我是爹爹……”
他想抱他,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那份血脉相连的温热。可安儿却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梅如霜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秦烈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涌上巨大的失落和刺痛。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梅如霜。
这个清俊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他,有警惕,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同为男人的、微妙的较量。
秦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某种尖锐的情绪,对着梅如霜,抱拳,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谢意地开口道:“梅先生。这两年……多谢你照顾他们母子。”
这话出乎梅如霜的意料。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质问,甚至是敌意。却没想到,秦烈开口竟是道谢。
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也拱手还礼,语气平淡:“秦校尉言重了。照料夫人与小公子,是某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秦烈,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秦校尉……不介意安儿唤某‘爹爹’?”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秦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不介意?那是他的儿子,却唤别人“爹爹”!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躲在梅如霜身后、依赖地抱着他腿的安儿,又看向一旁神色清淡、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挽月。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声音低沉:“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
他目光转向苏挽月,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着:“可是,这两年,我不在。是梅先生一直在照顾他们,陪伴安儿长大。而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而清晰,“夫人……也还未承认,我是安儿的父亲。”
这句话,将他所有的卑微、期盼和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都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他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归来,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质问梅如霜什么。一切的决定权,都在那个女人手里。
苏挽月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神态各异的男人——归来的旧人,陪伴的新人,懵懂的孩子。
“别都杵在这里说话了,”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进去说吧。”
她率先转身,朝着正房走去,步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短暂交锋,与她毫无干系。
秦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滋味难言。他回头,对着跟随而来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前院等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梅如霜也抱起仍有些怯怯的安儿,默默跟上。
还是那间偏厅,那张他们曾经对坐、气氛暧昧又惊心的茶桌。景物依旧,人却已非。
下人重新上了茶。秦烈坐在曾经的位置上,身体依旧紧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被梅如霜抱在怀里、好奇打量着他的安儿。
他想靠近,又怕唐突;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眼巴巴望着孩子的模样,笨拙得有些可怜。
苏挽月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将他这副样子尽收眼底。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安儿,”她唤道,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轻轻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秦烈,“这是你爹爹。”
“哐当”一声,是梅如霜手中的茶盏盖子没拿稳,磕在了杯沿上。他猛地抬眼看向苏挽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秦烈的身份?那自己这两年的陪伴,又算什么?她是不是……打算让他离开了?
秦烈却是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苏挽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甚至瞬间冲淡了他脸上的疤痕带来的狰狞感。
她承认了!她亲口对安儿说,自己是他的爹爹!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自己终究……还是有一点点位置的?哪怕只是因为孩子?
安儿却歪着小脑袋,看看娘亲,又看看一脸惊喜望着自己的陌生“爹爹”,最后扭头,依赖地搂住梅如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带着疑惑问道:“可是娘亲……我的爹爹,不是梅爹爹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复杂的东西。
苏挽月放下茶杯,走到梅如霜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安儿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她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声音也放得更加柔软:
“傻安儿,”她轻轻说,像是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别人家的小朋友,都只有一个爹爹。我们安儿不一样,我们安儿有两个爹爹疼你,不好吗?”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没有解释谁亲谁疏,没有划分界限,只是给了孩子一个他能理解的、充满“爱”与“特别”的答案。
安儿眨巴着大眼睛,消化着娘亲的话。“两个爹爹?”他重复了一遍,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好!”
他从梅如霜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这次不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新奇和兴奋,摇摇晃晃地朝着秦烈走过去,仰起小脸,清脆地喊道:“爹爹!”
这一声,再无迟疑。
秦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慌忙用粗粝的手背抹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将扑过来的小身子稳稳接住,紧紧搂在怀里。
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体温,瞬间填满了他空悬了两年的心房,也烫慰了他满身的伤痕与沧桑。他将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抖动。
“哎……爹爹在,爹爹回来了……”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梅如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下来。方才那一瞬间涌上的恐慌与失落,渐渐平复。
夫人没有否认秦烈的身份,但也没有否定他的存在。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两个“爹爹”并置,留在了安儿的世界里,也留在了这个家模糊的界限之内。
她既没有选择秦烈,也没有放弃他。
这或许……就是她的答案。一个不给出明确答案的答案。
梅如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眼底深处,那抹执着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份“并存”的现状,燃起了一丝新的、更为复杂的决心。
秦烈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感受着那真实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心中对苏挽月的感激与那份压抑已久的、更深的情感,交织翻涌。
他抬头看向她,她已坐回原位,神色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抱住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女人,也没有将他彻底推开。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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