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要…告诉他。”
作者:宁梧秋
一股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终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在鬼笙距离他仅剩一步之遥时,失声低喝:
“鬼笙!”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和慌张。
鬼笙的脚步应声停下。
他看着冷栖云,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乱,看着他因为急促呼吸而轻颤的睫毛。
然后,鬼笙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甚至带着点嘲讽。
“怎么?”鬼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就怕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锐利地刺向冷栖云试图隐藏的狼狈。
“昨日不是说得很大义凛然,很心如死灰吗?不是让我忘了你,当没找到过你吗?”
鬼笙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俯身,视线与冷栖云平齐,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惜啊,”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敲在冷栖云紧绷的神经上。
“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偏偏又固执得很。你让我忘,我偏忘不掉。你说时日无多,让我走……”
他顿了顿,眼中冷意凝聚,语气却轻飘飘的。
“那从今天起,你活着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要在旁边看着。直到最后,我都要亲眼看着。”
“冷栖云,这一次,你说了不算。”
复杂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将冷栖云淹没。
昨夜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所有自我说服的“为他好”,在鬼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不堪一击。
他还能说什么?
再多的拒绝,再狠的言语,似乎都无法撼动眼前这个人的决心半分。
他甚至从鬼笙眼底,看到了一丝与自己同源的东西,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以及因这绝望而生出的、更为可怕的韧性。
辩解无用,劝说无用。甚至连愤怒和疏离,在此刻都成了徒劳的表演。
疲惫如同实质般从骨髓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口那熟悉的闷痛再次隐隐传来,最终,冷栖云只是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睫毛,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与鬼笙之间最后一点视线交汇的可能。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一种放弃抵抗的姿态,他不再试图推开,也不再试图解释或伪装。
他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任由鬼笙的宣告,落在这屏障之外。
仿佛在说:随你吧。
你要看,便看。
你要留,便留。
只是,别再指望我能给出任何回应了。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晨光艰难地透过窗纸,勉强驱散一些昏暗,却化不开鬼笙眼底的那片固执。
一个宣告陪伴,一个沉默接受这带着痛楚的陪伴,至死方休。
鬼笙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容,那股冰冷的怒意和宣告之下,翻涌的终究是更深的恐慌与无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起冷栖云的手腕,腕骨伶仃得惊人。
鬼笙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将三指稳稳搭上他的脉门。
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鬼笙的眉头,随着指尖感受到的脉象,一点点拧紧,最终死死锁成一个疙瘩。
那脉象……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仿佛深秋寒潭下将竭未竭的细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死气,偶尔又会突兀地窜起一丝紊乱的躁动,那是被强行压制的噬心蛊在蠢蠢欲动。
确如冷栖云所言,已如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的那点微光,也正被体内的蛊毒缓慢地吞噬。
名扬天下的鬼医,指尖能分辨千种药材,诊过无数疑难杂症,救回过不知多少濒死之人。
可此刻,感受着心爱之人腕间这预示着终局的脉象,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束手无策。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他赖以生存的信念,在冷栖云这具被命运和仇恨彻底摧垮的身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腹下那冰凉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他退后半步,看着依旧闭目不语的冷栖云,喉头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失去了分量。
“……苏倾砚。”他哑声开口,“我去叫他来。”
他没有看冷栖云的反应,径直走到门边,打开门,对外面候着的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苏倾砚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他看了一眼室内僵持的两人,没多问,只是对鬼笙点了点头,便走到冷栖云面前。
苏倾砚语气温和,“请容我把一次脉。”
冷栖云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却也没有拒绝,任由苏倾砚托起他的手腕。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苏倾砚诊脉的时间比鬼笙更长,他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眉心紧蹙,半晌,他轻轻放下冷栖云的手,转向鬼笙,缓缓摇了摇头。
“师兄,”苏倾砚的声音很低,“心脉根基已损,蛊毒入髓,若强行拔除或猛药攻伐,恐立时引发剧变,如今之法,唯有温和调养,缓解苦痛,或许……或许能延些时日。”
或许能延些时日。
鬼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苏倾砚可以离开了。
苏倾砚看了看两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叹一声,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手握上门闩,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一直沉默闭目的冷栖云,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不要……告诉他。”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倾砚却在瞬间听懂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要告诉沈辞,不要告诉那个他失而复得的弟弟,关于他兄长这具躯壳已然油尽灯枯的残酷真相。
苏倾砚心头一酸,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放心,我明白。此事……绝不会泄露半分。”
冷栖云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轻轻吐出两个字:“多谢。”
苏倾砚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停留,生怕自己眼底的湿意会泄露情绪。
他再次行了一礼,迅速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并细心地从外面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
苏倾砚快步走出客院,直到转过回廊,他才放缓了脚步。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与滞涩。
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庭院中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枝。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对生命消逝无能为力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在意识深处无声发问:
【系统……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