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作者:宁梧秋
他稍微松开怀抱,双手颤抖着捧住沈辞苍白的脸,用指腹笨拙而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阿辞,看着我。” 萧珩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机会弥补,那些过去……”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苦涩,“你若恨我,我便受着。”
沈辞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覆在萧珩捧着他脸的手上,他轻轻摇了摇头,“主子……从未害过属下。若没有主子……属下早就死了。”
他话音顿了顿,更轻却更坚定地说,“属下忠于您,也心悦于您,但属下从未恨过。”
这句话,如同赦令,又如同最温柔的刀,让萧珩的心脏狠狠一缩,更多的酸楚与滚烫的情感涌上眼眶。
“阿辞…”
*
客院房间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临窗一张窄榻,空气中弥漫着与冷栖云身上相似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冷栖云走到桌边,背对着鬼笙,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汹涌的情绪,以及面对故人的勇气。
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想倒水,指尖微颤,壶嘴与杯沿轻碰,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鬼笙关上了门,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声响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没有再逼近,只是用那双依旧通红的凤眼,死死盯着冷栖云微微僵直的背影。
先前激烈的质问过后,此刻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两人都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最终,是鬼笙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不再有怒火:“坐下说。”
冷栖云动作顿住,缓缓放下茶壶,却没有依言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鬼笙。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霜白的发丝和过于苍白的脸上。
“当年……”
冷栖云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体内的‘噬心蛊’已有发作迹象。你知道的,那东西一旦开始反噬,宿主会逐渐失去神智,变得狂暴嗜血,最后脏腑溃烂而死。”
鬼笙的嘴唇抿紧了。他当然记得噬心蛊,那是当年捡到冷栖云时,就已经种在他心脉里的致命之物,也是他多年来试图攻克却始终未能根除的梦魇。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肯?”
鬼笙的声音发颤,“你以为你不告而别,独自去闯龙潭虎穴,就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那比我知道你死了更难受!那是抛弃!”
“是。”冷栖云忽然抬眼,湛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深刻的自我厌弃。
“我就是抛弃。鬼笙,我不仅抛弃了你,我也抛弃了我自己。”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我用了许多办法,才勉强将噬心蛊压制,代价是体内被种下更多用以平衡的蛊虫,终身离不开特定的药物。”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割在鬼笙的心上。
“这样的我,算什么?”
冷栖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一个满头白发、半人半蛊、靠着仇恨和药物苟延残喘的怪物。”
“你记忆里的那个冷栖云,早就死在离开你的路上了。现在的我,我怎么……怎么还能回到你身边?”
“你闭嘴!”鬼笙猛地低吼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几步上前,用力抓住冷栖云的手臂,“冷栖云,你给我听好了!”
鬼笙仰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眼神更加灼亮。
“我不管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不管你体内有多少乱七八糟的虫子,也不管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找了你八年,不是想找一个完好无损,风光霁月的冷栖云回来供着!我要找的就是你!是活着的你!”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触碰冷栖云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你这样回来,我会不要你?冷栖云,你混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冷栖云肩头的布料,那温度仿佛透过衣衫,直接灼伤了他的皮肤,一直烫到心底冰封的角落。
他僵硬地站着,任由鬼笙抓着、骂着、哭着,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迟疑地,轻轻环住了鬼笙颤抖的肩膀。
这个生疏的拥抱,却让鬼笙哭得更凶了,这些年的委屈、恐惧、思念,都在这一刻决堤。
良久,鬼笙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锁在冷栖云脸上。
“过去的事情,一笔一笔,你要慢慢跟我说清楚,不许再瞒。现在,告诉我,你这次留在南昭,只是为了……你那个弟弟?”
他提到了沈辞,语气复杂。
提到弟弟,冷栖云眼中的冰层裂开,流露出深切的哀伤。
“是,也不全是。找到小言,是我活下去最大的执念。”
他看向鬼笙,声音低沉,“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你想做什么?”鬼笙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劲,眉头狠狠皱起,“冷栖云,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擅自处置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弟弟的事,苏倾砚大致跟我说了。他现在是萧珩被保护得很好,看样子……也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你打算怎么办?”
冷栖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低哑:“我不知道。我怕吓到他,也怕……带给他危险,能这样远远看着,知道他还好好活着,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看向鬼笙,眼中带着一丝祈求,“别逼我,至少现在……别逼我做任何决定。给我一点时间。”
看着这样的冷栖云,鬼笙所有强硬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骄傲、固执、习惯把一切痛苦都自己背负。
只是,八年的分离和磨难,早已将他们之间的亲密磨损得面目全非。重建信任,还需要时间。
“……好。”鬼笙最终哑声道,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我不逼你。但你也不准再躲着我。从现在开始,你冷栖云在哪里,我鬼笙就在哪里。你的身体,我来调理。”
他转回头,目光坚定:“这一次,你…”
“没多少时间了。”
冷栖云打断他,声音平静,他转过身,窗外的微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银白的发丝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鬼笙闻言,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噬心蛊从未真正沉睡。”冷栖云的眼神空茫,望向虚空。
“那些蛊虫只是暂时将它困住,就像用冰块延缓一具尸体的腐坏。但冰会化,尸体会烂。”
“这些年,它一直在缓慢地侵蚀我的心脉,压制它,不过是饮鸩止渴,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曾无数次传来撕裂般的隐痛,如今那痛楚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阿笙,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最多……还有一年。或许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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