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别叫我首领，我已经不是了……

  沈辞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耳边的声响渐渐模糊，只剩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被除名了。

  他什么都不是了。

  影五惊得脸色煞白，看着自己的拳头，满眼不可思议。

  他这轻飘飘一拳，竟把首领打吐了血？首领何时变得这般虚弱了？

  影五连忙伸手想去扶，却被沈辞抬手狠狠拂开。

  沈辞缓缓起身，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指尖沾染的猩红格外刺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脚步踉跄却依旧挺直脊背，朝着营外走去。

  “首领！”影五连忙追上去，出声唤他。

  沈辞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着，带着无尽的荒芜：“别叫我首领，我已经不是了……”

  不是了。

  他既不是东宫影卫，也不是影首，从今往后，他什么都不是了。

  寒风卷着细小的雪花，悄然落在他的身上，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沈辞一步步朝着寝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的钝痛阵阵加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到寝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手腕一松，伴随“哐当”一声脆响，那柄长剑被扔在青石板上，剑鞘划过地面，溅起细碎的火星，很快便沉寂下去。

  沈辞屈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与石板相撞的痛感传来，却堪堪压下几分心口的剧痛。

  “沈辞大人？”素月恰巧走过，见他失魂落魄跪在殿前的模样，吓得连忙放下食盘，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惊慌，“您这是怎么了？”

  沈辞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破碎的情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艰难地开口：“主……殿下在哪儿？”

  那声“主子”刚到嘴边，便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生疏的“殿下”。

  素月并未在意这细微的称呼变化，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方才便出去了，尚未回来。”

  沈辞闻言，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眸中的绝望。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可否请姑娘，将挂在门后的鞭子拿出来。”

  素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来是沈辞大人惹殿下生气了，这是要自请责罚。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寝殿，取下那柄乌黑的长鞭，递过去时还忍不住劝道：“沈辞大人，您别这样，殿下素来最看重您，定不会真的生您的气。等殿下回来，您好好哄哄，殿下也就消气了。”

  沈辞接过鞭子，手臂微微用力，将长鞭高举过头顶，掌心因用力掐出的伤口被鞭柄磨的有些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轻轻应了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应当是哄不好了。

  主子不要他了，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他的名字，收走了他的命牌，剥夺了他身为影卫的一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跪在这里，是自请责罚，还是奢望能求来一丝转机？

  他只希望，等主子回来，能亲手拿起这柄鞭子，打他也好，骂他也罢，他都甘之如饴。

  只求主子，不要就这样舍弃他。

  若是真的不要他了……他会怎么样？

  会死吗？

  沈辞垂眸，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他的血太脏了，双手沾满了人命，染过无数鲜血。

  主子那么爱干净，定不会让他死在东宫，污了这清净之地吧。

  寒风更烈，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依旧高举着鞭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任由雪花身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白，连同那颗快要冻僵的心，一起等待着他的主人的发落。

  雪粒还在簌簌往下落，沈辞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高举的手臂早已酸胀不堪，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长鞭，指尖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他反应，手臂便被一股大力拽起，掌心的鞭子瞬间被夺走，“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鞭身抽打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院里格外清晰。

  “你这是做什么？”萧珩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心疼，低头看着他满身血污、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伸手便想触碰他苍白的脸颊。

  沈辞只是用力摇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珩见状，心头更疼，索性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可刚将人抱起，沈辞便猛地挣扎起来，从他怀中挣脱，“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在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鞭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萧珩手边，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萧珩眉心紧蹙，脸色沉了几分，扬声道：“影三。”

  “属下在。”影三瞬间现身，跪地行礼。

  “他这是怎么回事？”萧珩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担忧。

  影三抿了抿唇，不敢隐瞒，却也只敢说个大概：“属下只知首领今日闯了影卫营的密地。”

  萧珩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语气瞬间轻快了些，伸手便想拉他起来：“闯了就闯了，多大点事，还能罚你不成……”

  话音未落，他伸出去的手突然顿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脸上轻松的神情瞬间褪去。

  影三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宫院里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萧珩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捏住沈辞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目光触及他泛红干涩的眼眶，以及眼底深藏的绝望，萧珩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你都知道了？”

  沈辞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积压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尽数爆发，声音颤抖着：“主子……您不要属下了，是吗？”

  “不是，没有不要你。”萧珩急忙开口，语气急切，见他又要低下头逃避，声音陡然重了几分，带着少有强势，“沈辞，看着我。我没有不要你，从来都没有。”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辞冰凉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孤只是不想你再动不动就领罚，不想你再为了那些规矩伤了自己。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孤只能出此下策，抹去你的名字，断了你自请责罚的念头。”

  沈辞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濒临熄灭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可转瞬便又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深的不安。

  没有在册的名字，他就不是东宫影卫，不是他的影首，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人。

  今日主子还念着情分，可若将来，主子厌弃了他，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固执地将手中的鞭子往萧珩手边又递了递，声音带着泣音，满是卑微的祈求：“主子是生属下的气了，您打属下吧，属下受得住。属下求您，求您不要抹去属下的名字，求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