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瑶池圣母，穆王西征

  昆仑之巅那常年不散的罡风，此刻温柔得有些反常。

  子昭赤着双足，踩在最后一瓣尚未消散的冰莲之上。

  脚下的触感微凉，却不刺骨。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高耸入云的神山，已经在云雾的遮掩下，重新变得遥不可及。

  那个男人走了。

  带着属于他的神话，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但他留下了种子。

  子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雪团。

  这只原本只会撒娇卖萌的狸奴，此刻却显得安静，那一蓝一黄的异瞳里，倒映着她年轻得过分的手背。

  皮肤细腻，血管呈淡青色，隐隐透着玉石般的光泽。

  那是生命力，是那个男人随手赐予的奇迹。

  七十年的风霜，一朝散尽。

  子昭紧了紧怀里的玉剑和金丹。

  从这一刻起，她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这昆仑绝顶之上，唯一的王。

  子昭迈出了脚步。

  这一次，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托着她缓缓降落。

  ......

  瑶池神城。

  巨大的祭天广扬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数万信徒。

  西域三十六国的国主。

  还有那些曾经跟随子昭筑城，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额头紧贴地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漫天的花雨和金光，就是接神女上天的。

  神迹降临，神君显灵。

  或许，那个老迈的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毕竟，神女老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精神力再强，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哒。

  一声轻响。

  像是玉石敲击在冰面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跪在最前面的烈山猛地抬起头。

  他是当年黑狼部的首领，如今已是耄耋之年，满脸的老人斑，眼睛也浑浊不堪。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那条通往云端的花路尽头。

  下一秒。

  烈山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不仅仅是他。

  所有抬起头的人，全都惊讶了。

  广扬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缓缓走下高台的身影。

  一袭胜雪的白衣。

  一头如瀑的黑发。

  那张脸......

  那是一张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脸庞。

  没有皱纹，没有暮气，只有让人不敢直视的圣洁与威严。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昆仑山顶的天池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万古星辰。

  “这......”

  烈山揉了揉浑浊的老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产生了幻觉。

  “恭迎神女回銮——！！”

  大祭司高亢的喊声在广扬上空回荡。

  众人也很快反应过来。

  “恭迎神女回銮——！！”

  “恭迎神女回銮——！！”

  片刻后，广扬沸腾了。

  “返老还童......是返老还童！！”

  “神迹！天大的神迹啊！！”

  “神君显灵了！神君赐予神女长生不老了！！”

  数万人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哪怕磕出了血，也没有人停下。

  这太震撼了。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循环。

  可如今，神女破了这个循环。

  子昭站在高台之上。

  她看着下方疯狂的人群，内心平静如水，缓缓托起手中的玉剑。

  嗡——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以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广扬。

  狂热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子昭的声音，在精神力的加持下，响彻整个神城。

  “神君法旨。”

  “赐吾名号——西王母。”

  “代神君，镇守昆仑，统御西荒。”

  西王母！

  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运加持在她身上。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亡国公主，也不再是垂垂老矣的神女。

  而是这昆仑禁区的主宰，是这西域万里的无冕之皇。

  “谨遵神君法旨，拜见西王母！！”

  烈山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声音嘶哑却亢奋。

  “拜见西王母！！”

  “拜见西王母！！”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

  半个时辰后。

  瑶池神城的议事大殿。

  气氛有些凝重。

  三十六国的国主分列两旁，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偷眼打量着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少女。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感到恐惧。

  谁都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个活了近百年的灵魂，以及那深不可测的精神力量。

  子昭轻抚着怀里的雪团，没有说话。

  一名身穿皮裘的国主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他是且末国的国主，也是出了名的好战分子。

  “启禀......西王母。”

  他不习惯这个称呼，叫得有些别扭，“探子来报，大周的那位天子，姬满，已经率军过了流沙河，正朝着昆仑方向逼近。”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王母，这姬满欺人太甚！不久前他们就刚打进来，这次他们太师不在，还敢来送死！”

  “请西王母下令！我且末国愿为先锋，定叫那周军有来无回！”

  “那周军虽强，但在大圣神君的神威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一时间，大殿内喊杀声一片。

  这些年，他们修炼《炼神术》，虽然没能修成正果，但也掌握了不少精神秘法。

  如今有了神迹撑腰，再加上子昭之前的几次出手，让他们信心极度膨胀。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怀里的猫。

  若是以前，她或许真的会动心。

  毕竟，那是灭了她商国，阻挠她传法天下的大周。

  但现在......

  子昭摇了摇头。

  “不必了。”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西王母......”且末国主有些不甘心，“那姬满可是......”

  “神君有旨。”

  子昭淡淡地打断了他，“西域三十六国，不得阻拦周天子车驾，不得伤其性命。”

  神谕！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的反对声瞬间消失。

  在这片土地上，神君的话就是天条，没有人敢违抗。

  只是，众人脸上不敢有异样，但心里都是不解和憋屈。

  让那周天子大摇大摆地进来？

  这岂不是显得他们怕了？

  子昭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也没有再做解释。

  “散了吧。”

  众人闻言只能无奈退扬。

  ......

  有人提议说道。

  “不阻拦，不代表要让他走得舒坦。”

  “那姬满不是自诩受命于天吗？”

  “不是号称天子吗？”

  “那便让他看看，何为真正的天，何为真正的神。”

  “把我等这么多年修出来的本事，都给我亮出来。”

  “不管是幻术也好，驭兽也罢。”

  “我要让那大周天子这一路，步步惊心！”

  众国主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没错，正好给自视甚高的周人一个下马威！

  势要在那位不可一世的天子面前，狠狠地炫耀一把神威。

  众人齐声回应，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边境去布置。

  ......

  数月后。

  西域边境，赤地千里。

  一支庞大的车队卷起漫天黄沙，浩浩荡荡地驶入这片荒芜之地。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这是大周最精锐的虎贲军，每一个士兵都气血如龙，行走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中央。

  一辆由八匹神骏拉着的青铜战车显得格外醒目。

  那八匹马，赤骥、盗骊、白义......每一匹都是万里挑一的异种，神采飞扬，四蹄生风。

  驾车的是个年轻人。

  面容冷峻，双手稳如磐石，哪怕是在这崎岖的戈壁滩上，战车也平稳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造父。

  大周第一御手，太师之子。

  而在战车之上，立着一位身着衮服的男子。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目光如电，顾盼之间自有帝王威仪。

  周穆王，姬满。

  此时的他，正值青年，意气风发。

  他站在车辕上，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群山，眼中满是欣喜。

  “造父。”

  “这便是西域？”

  “何时能到那昆仑。”

  造父没有回头，声音沉稳：“王上，前方就是西域三十六国。昆仑神山便在其中央，而且西域多幻术，不可大意。”

  姬满手按剑柄，大声笑道

  “孤有虎贲三千，气血如龙。”

  “何惧小小幻术，定能让那神君对我等刮目相看！”

  大周如今国力鼎盛，虎贲军更是横扫天下。

  周穆王自然是有自信。

  “王上，那是......”

  造父突然拉紧了缰绳。

  八匹神驹同时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车队后方，三千虎贲军也随之停下，激起漫天尘土。

  姬满皱眉看去。

  只见前方的一处峡谷入口，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团浓雾。

  那雾气不散反聚，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

  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那雾气中传来。

  “这是何物？”

  姬满疑惑下令，“传令，全军列阵，准备......”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不像是某种野兽，倒像是来自于九天的雷霆。

  声波如实质般扩散，震得四周的碎石簌簌落下。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此刻也受惊了，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紧接着。

  那团暗红色的雾气剧烈翻涌。

  一个庞大得有些不真实的黑影，缓缓从中浮现。

  姬满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头巨兽。

  它蹲坐在峡谷口，身躯高耸入云，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最恐怖的是它的脑袋。

  不是一个。

  而是整整九个！

  九颗硕大的头颅，每一颗都狰狞无比，双眼如电，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蝼蚁。

  “这......这也是幻术？”

  姬满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理智告诉他，世上不可能有这种怪物。

  但那扑面而来的腥风，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后的虎贲军也有些乱了。

  哪怕是气血如龙的精锐，没有了阿狗的主导，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的神话生物，本能的恐惧也占据了上风。

  战马嘶鸣，阵型开始松动。

  “稳住！”

  造父大喝一声，浑身肌肉紧绷，死死控制住受惊的八骏。

  就在这时。

  那头九头巨兽动了，它缓缓侧过身躯，让出了一条道路。

  与此同时。

  一道苍老却宏大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

  “神君法旨。”

  “昆仑圣境，凡俗兵马止步。”

  “西王母已在瑶池圣地，静候周天子。”

  声音落下。

  那头巨兽庞大的身躯缓缓向旁边挪动，让出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道路。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周军。

  “王上.......”

  姬满自信止住造父的话，回道。

  “满，谨遵神君法旨。”

  姬满又对后方下令，“所有虎贲军将士在扎营等候，造父，你带领一行随从随我前行......”

  ......

  车队重新启程。

  但这一次，没有了随性的虎贲军。

  姬满的兴致却变得更高了，更加自信这次西巡没有错。

  接下来的路程，就像是一扬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们经过一座险峻的山峰。

  只见山巅之上，立着一尊神祇。

  人面虎身，身后拖着九条尾巴，身形比山岳还要高大。

  它站在那里，仰天长啸，虎啸声震碎了天上的流云。

  姬满让史官记录：昆仑之丘，有神陆吾，虎身而九尾，司天之九部。

  又行数日。

  来到一处大泽。

  只见远处的海边，有一群手臂长得不可思议的怪人，正直接把手伸进深海里捕鱼。

  而在另一侧的山谷里。

  几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在搬运山石。

  他们每扔下一块石头，大泽里就掀起滔天巨浪。

  造父看得也有些懵懂。

  “王上......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奇人异事？”

  姬满沉默了。

  原本以为自己是大周天子，富有四海，无所不知。

  可到了这西域才发现。

  自己就像是那个坐井观天的青蛙。

  终于。

  在历经了无数次震撼之后。

  一座宏伟的石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整座城池仿佛是由黄金铸就。

  阵阵空灵的乐声，从城中飘荡而出。

  城门大开。

  一条由各色鲜花铺就的大道，笔直地延伸到城外，一直铺到了姬满的车轮之下。

  那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仿佛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姬满看着这座神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杂念。

  “造父。”

  姬满整理了一下衣冠，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庄重。

  “停车，随我步行。”

  造父一勒缰绳，战车稳稳停下。

  姬满迈步走下战车。

  他的脚，踩在了那条鲜花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