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余波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打了个转。

  那个身着玄衣的贵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依旧把头埋在土里，身躯僵硬。

  神威犹在。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息。两息。

  没有任何雷霆降下，也没有任何神罚发生。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大着胆子抬起了一点头。

  视线越过前方人的后背，落在了那个脏兮兮的草席上。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毫无遮掩地打在那两串朋贝上。

  光晕流转。

  那是贝币特有的、温润而迷人的光泽。

  在这个连粟米都金贵的年头，这两串贝币，就是两条命，甚至是十条命。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个人抬起了头。

  第三个人。

  无数道视线，从刚才对神明的敬畏，迅速聚焦到了那堆钱币上。

  贪婪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它比敬畏消散得更快，比恐惧滋生得更猛。

  阿狗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但他能感觉到。

  周围的空气变了。

  无数道黏糊糊滚烫的恶意。

  像是无数只蚂蟥，正隔空吸附在他身上。

  阿狗咬着牙，用满是污垢的身子，一点点地往前挪，试图用自己这具瘦弱的躯体，挡住那两串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贝币。

  “围起来！”

  什长举起长戈，厉声大吼。

  原本分散在四周维持秩序的十几个周兵，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虽然也怕刚才的神迹，但他们更听什长的话，更想要那一笔可能会分到手的赏钱。

  哗啦啦。

  皮甲摩擦。

  脚步杂乱。

  只是眨眼间。

  十几杆冰冷的青铜长戈，就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阿狗和他身下的草席，死死地困在了墙根下。

  寒光凛凛。

  阿狗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呼吸。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百姓，看到官兵动了手，立刻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没人敢跟当兵的抢食。

  但他们也没走。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站在外围看着。

  他们在等。

  等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小乞丐被收拾，等血溅三尺，等那两串钱易主。

  甚至有人在想，如果这小乞丐被打死了，混乱中会不会有一两枚贝币滚落出来？

  只要一枚。

  就足够全家吃顿饱饭。

  什长几步跨到阿狗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小崽子。

  “大胆贱民！”

  “你竟敢勾结妖人，在西市妖言惑众，意图谋反！”

  一顶足以灭九族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就是规矩。

  当官的要抢你的钱，从来不会说抢，只会说你犯了法。

  阿狗愣住了。

  谋反？

  他连饭都吃不饱，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谋反？

  “我没有......”

  阿狗拼命摇头，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那是神仙给的......大家都看见了......”

  “还敢狡辩！”

  什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嘭！

  一只穿着硬底战靴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了阿狗的肋骨上。

  这一脚没留力。

  阿狗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咳......”

  阿狗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疼。

  钻心的疼。

  肋骨可能断了。

  但他的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攥着其中一串贝币，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泥土里。

  什长看着这一幕，怒极反笑。

  “好小子，要钱不要命是吧？”

  他上前一步，沉重的战靴直接踩在了阿狗那只手上。

  碾动。

  “松手。”

  什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举起短戈。

  十指连心。

  阿狗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单衣。

  阿狗仰面躺在地上，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寒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看见了什长脸上狰狞的横肉。

  看见了周围百姓麻木而贪婪的脸孔。

  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里没有道理。

  没有公义。

  弱小，就是原罪。

  因为他弱，所以那个神仙随手扔下的富贵，对他来说就是催命的符咒。

  因为他弱，所以这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他，抢夺他，杀死他。

  想活下去。

  不能只靠求饶。

  求饶在这个乱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阿狗的大脑在剧痛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都是留给大人的！！！”

  就在短戈即将挥下的瞬间。

  阿狗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什长愣了一下，盯着脚下的泥猴子。

  “你说什么？”

  阿狗顾不上害怕。

  他忍着断骨的剧痛，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拼命地把怀里的贝币往外掏。

  哗啦。

  两串贝币。

  全部推到了什长的靴子边。

  阿狗翻身跪起，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阿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语速极快。

  “这是神仙赐福！肯定是留给大人的！”

  “小的命贱，受不起这福气，只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

  阿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是大人的钱！全是！”

  什长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脚边这个卑微到了泥土里的小崽子。

  又看了看那两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贝币。

  也有些反应过来。

  如果他直接抢，虽然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这毕竟是大街上，众目睽睽。

  而且那人消失得太邪乎，万一真是神仙，拿了神仙给乞丐的钱，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但这小子这么一说。

  这钱就变了性质，这小子主动献上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名正言顺。

  合情合理。

  什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那股子狰狞的杀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一抹玩味的笑。

  “算你小子识相。”

  什长弯下腰。

  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了地上的两串贝币。

  沉甸甸的。

  压手。

  好东西啊。

  他把钱塞进怀里，冰冷的青铜甲片碰得叮当响。

  “既然是你帮本军爷捡回来的，这次就不治你勾结妖人的罪了。”

  什长心情大好。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伸着脖子的百姓，脸色一沉。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神仙显灵那是佑我大周！这是天降祥瑞！”

  “谁敢出去乱嚼舌根，妖言惑众，杀无赦！”

  百姓们吓得一哆嗦，轰的一声作鸟兽散。

  什长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阿狗。

  “滚吧！”

  什长抬起脚，在阿狗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以后别让老子在西市看见你，看见一次打一次！晦气！”

  “是！是！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

  阿狗如蒙大赦。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也顾不上断了的肋骨。

  阿狗一直跑。

  冲出人群，冲过街角。

  他没有往家里跑。

  这里人多眼杂，刚才集市上的事肯定会传开。

  要是让人知道他身上可能还有油水，那些邻居会比周兵更可怕。

  他一头扎进了旁边那条臭气熏天的巷子里。

  那是贫民窟最脏、最乱的地方。

  阿狗在迷宫一样的巷道里狂奔。

  他钻过挂满破烂衣裳的晾衣杆，踩过流着黑水的臭水沟。

  他在一个转角处猛地停下，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听了半天。

  没人追来。

  那些周兵正忙着分钱，没人会为了一个小乞丐浪费力气。

  阿狗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差点瘫软在地上。

  但他不敢停。

  他咬着牙，捂着剧痛的胸口，继续在阴影里穿行。

  七拐八绕。

  最后。

  他来到了一片已经塌了一半的废墟前。

  这里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偏院，战乱的时候被烧了，只剩下几堵断墙和满地的焦黑木头。

  阿狗熟练地爬过一堆碎瓦砾。

  在一面摇摇欲坠的土墙根底下，找到了一块毫不起眼的烂木板。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确定没人。

  这才小心翼翼地搬开木板。

  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很小，只能容纳一个小孩子钻进去。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阿狗像只土拨鼠一样钻了进去，反手把木板盖好。

  黑暗降临。

  但这黑暗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狭小的地洞里，铺着几把干草。

  阿狗瘫倒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疼。

  真他妈疼。

  但他却在笑。

  在那黑暗中，他慢慢地把手伸进了裤裆里。

  那是他在刚才磕头求饶之前，就偷偷解下来的三枚贝币。

  他颤抖着摊开手掌。

  借着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那三枚带着体温、沾着污泥的贝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虽然少了点。

  但这三枚贝币，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是他用命换来的。

  阿狗死死地盯着那三枚钱。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只要变强大，就没人敢踩他的手，没人敢抢他的钱，没人敢让他滚。

  阿狗把那三枚贝币死死地攥在手心。

  “我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