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买丹

  周武王的大军攻破城门后，除了处决了几个罪大恶极的佞臣和死忠于帝辛的将领，并没有对平民百姓大开杀戒。

  但这座繁华了六百年的都城，还是死了。

  空气中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街道两旁的夯土墙上还残留着战火过后的痕迹。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灰扑扑的麻布短衣，一个个面如菜色，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他们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匆匆。

  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手持长戈的周朝士兵。他们穿着皮甲，眼神警惕，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亡国奴。

  罗弈赤着脚，走在这条充满了压抑和恐惧的街道上。

  他穿着那身玄色长袍，布料精致繁复，暗纹流动。

  在商朝只有最高等级贵族才能使用的颜色和形制，在这个敏感的时期，穿这一身极其引人注目。

  但他走得闲庭信步。

  因为，无论是那些惊弓之鸟般的商朝遗民，还是那些目光如炬的周朝巡逻兵，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罗弈顺着街道走向前面的集市。

  转过一个街角，喧闹声稍微大了一些。

  这里是朝歌城的西市，原本是平民交易杂物的地方。现在虽然萧条了不少，但为了生存，还是有不少人拿着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出来换口吃的。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些破烂陶罐，或是自家编的草鞋。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集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堵半塌的土墙，墙根底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看骨架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他身上裹着一块破草席，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黑泥，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他叫阿狗。

  阿狗面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没人买。这年头谁还会买陶罐？大家都缺粮。

  阿狗很冷，也很饿。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了胸口。

  那里的衣服破了个大洞，里面揣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他在城外乱葬岗捡柴火的时候捡到的。

  一块石头。

  这石头很怪，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哪怕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没被捂热。

  而且特别硬，拿石头砸都砸不出个印子。

  阿狗觉得这是个宝贝，说不定能换半袋粟米，给他爹熬顿粥喝。

  但他不敢拿出来。

  万一被那些当兵的看见了，肯定会被抢走，搞不好还要挨顿打。

  就在这时，阿狗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有人挡住了太阳。

  他吓了一浑身一哆嗦，本能地以为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周兵来了。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直接匍匐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满是污泥的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大人......”

  阿狗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打颤，“小......小的没挡路......小的这就滚......”

  这就是奴隶。

  哪怕周武王说了要废除酷刑，但在这些最底层的贱民心里，贵族老爷杀他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罗弈撤去了精神干扰。

  周围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路人，突然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贵族！

  在这个满是灰尘和破布的集市里，罗弈这一身，简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罗弈低头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男孩。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

  “能把你怀里的石头卖给我吗？”

  声音温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平静。

  阿狗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把头稍微抬起了一点点，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缝隙，看到了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还有那张好看的脸。

  石头？

  这位贵人要买石头？

  阿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罗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没错，这个男孩怀中就是创世余烬的碎片，也是后世的龙虎金丹。

  “拿出来吧。”罗弈轻声说，“我跟你买。”

  阿狗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不敢要钱。

  跟这种大贵族谈钱？那是找死。

  他双手捧着那块石头，高高举过头顶，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石头不大，表面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烂石头。

  罗弈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虽然只是个边角料，但里面蕴含的能量纯度极高。

  “不错。”

  罗弈手腕一翻，石头消失不见。

  紧接着，两串沉甸甸的贝币凭空出现在阿狗面前那张破草席上。

  那是上好的朋贝，每一枚都打磨得光亮圆润，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硬通货。这两串贝币，足够阿狗一家衣食无忧地过上一整年。

  哗啦。

  贝币落在草席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阿狗傻了。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两串足以买下他全家命的贝币，脑子里一片空白。

  给钱了？

  真的给钱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偷偷打量的摊贩和路人，此刻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贪婪、嫉妒、震惊，各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

  这么大一笔钱，就买了一块破石头？

  这位贵人莫不是疯了？

  集市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终于引来了巡逻的周军。

  “干什么！都聚在这干什么！想惹事吗！”

  一声暴喝传来。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水浪一样，哗啦一下散开。

  一名什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挡路的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罗弈。

  太显眼了。

  那一身玄色的衣袍，在这个刚刚易主的朝歌城里，简直是在挑衅他们周朝的威严。

  商朝余孽！

  而且还是大贵族！

  什长的瞳孔瞬间收缩，这可是大功一件！

  “围起来！”

  什长拔出腰间的青铜戈，厉声大吼。

  哗啦啦。

  十几个士兵迅速散开，长戈对准了罗弈，寒光凛凛。

  周围的商朝遗民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生怕被牵连进去。

  阿狗更是吓得把那两串贝币死死护在身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你是何人！”

  什长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着罗弈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在此作甚！可有通行令牌？竟敢在此招摇过市！！”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贵族。

  在这种时候，敢这么招摇过市，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罗弈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一圈杀气腾腾的士兵，最后落在了那个什长的脸上。

  摇了摇头笑道：“这天下，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他也没有解释。

  反而当着数百人的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向前踏出一步。

  紧接着，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罗弈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晕染、淡化。

  “这......”

  什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但下一秒。

  那个大活人，那个穿着玄衣的大贵族，就这么凭空化作了一缕青烟。

  随风而散。

  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集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像是一尊尊泥塑木雕。

  “鬼......鬼神？！”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震惊的声音。

  这一声瞬间引极大的反响。

  “先祖显灵了！”

  “是大商的先祖显灵了！”

  “天神下凡来看我们了！”

  扑通！扑通！

  黑压压的一片，所有的商朝遗民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朝着罗弈消失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哭喊声震天动地。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这一幕神迹，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

  什长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青铜戈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个人......

  到底是人是鬼？

  “出......出大事了......”

  他哆哆嗦嗦地捡起兵器，“快！快去禀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