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神迹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数百名西戎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都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

  人跪着，马趴着。

  没人敢动。

  哪怕膝盖已经被坚硬的碎石硌出了血，哪怕大腿肌肉痉挛抽搐。

  他们头顶上方，那原本奔腾咆哮的洪水，此刻化作了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冰柱，以一种违背重力规则的姿态，蜿蜒向天，最终凝固在半山腰。

  像是一条条被冻住的白色巨龙。

  神迹。

  这是真神显圣。

  骨突把脸埋在冰冷的沙土里，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洪水要是砸下来，他们这几百号人，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就得变成肉泥。

  “首领......”

  旁边的老巫师哆哆嗦嗦地抬起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天上的神灵。

  “神山......又变了。”

  骨突浑身一颤。

  他大着胆子，稍微抬起了一点眼皮。

  只见那云雾缭绕的半空之中，突然垂落下无数条绿色的藤蔓。

  它们相互纠缠，编织。

  眨眼间，一条铺满鲜花的长阶，就这么凭空悬挂在了万丈绝壁之上。

  一直延伸到他们面前。

  紧接着。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长阶的尽头。

  是个女人。

  赤着脚，身穿一套虽然破旧但异常整洁的华服。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鲜花就会无风自动，像是欢呼，又像是臣服。

  骨突眯起眼。

  这身形......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刚才那个被他们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的商朝女人吗？

  但他不敢认。

  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之前的那个女人，满脸血污，惊慌失措，眼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可眼前这位。

  皮肤白得像这山顶的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尤其是那股气势。

  高高在上。

  就像是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虫子。

  子昭走完了最后一步台阶。

  脚尖触碰到谷口沙地的一瞬间。

  呼——

  身后那条宏伟壮丽的鲜花长阶，瞬间枯萎，化作漫天飞灰，随风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手，更是让在扬的所有西戎骑兵倒吸一口凉气。

  子昭站在原地，没动。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贴肉放置的玉剑，正在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那是神君赐予的底气。

  也是她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环视四周。

  几百个彪悍的西戎骑兵，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权势。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这些人早就挥舞着弯刀，狞笑着把她大卸八块，然后抢走她身上的财物，把她的脑袋挂在马脖子上当战利品。

  可现在。

  他们只能跪着。

  子昭深吸一口气，按照罗弈教导的方法，调整着呼吸。

  脑海中，那股新生的魂力开始活跃起来。

  世界在她眼里变了模样。

  不再是单纯的色彩和形状，而是无数跳动的光点和线条。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人的情绪。

  恐惧。

  疑惑。

  贪婪。

  还有一丝......试探。

  骨突跪在地上，眼珠子却在滴溜溜乱转。

  神山没动静了。

  那个引发神迹的神并没有现身。

  只有这个女人下来了。

  难道......神并没有收留她？

  或者是她偷了神的东西跑出来的？

  西戎人的骨子里就刻着狼性，欺软怕硬，贪得无厌。

  一旦那股对未知的恐惧稍微退去一点，贪婪就会立刻占据上风。

  骨突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他试探性地直起上半身。

  “你是......那个商女？”

  粗砺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子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在骨突看来，就是心虚。

  果然是被赶出来的！

  骨突心里的恐惧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恼羞成怒的暴虐。

  刚才居然给一个娘们磕了半天头！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统领部族？

  “装神弄鬼！”

  骨突猛地站起来，狞笑一声。

  “神山显灵那是神的事，跟你个丧家犬有什么关系！”

  他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把她给我拿下！”

  “我要看看，这神山上下来的人，肉是不是也是香的！”

  周围的骑兵们面面相觑。

  首领发话了，虽然心里还犯嘀咕，但常年的服从性让他们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嗷——”

  两个离得最近的骑兵怪叫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嘶鸣着冲了出去。

  马蹄扬起阵阵烟尘。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老巫师趴在地上，惊恐地大喊：“不可！那是神使......”

  没人理他。

  那两把弯刀已经举了起来，借着马匹的冲势，眼看就要劈在子昭的头上。

  子昭依旧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胸前衣襟下的那枚玉剑。

  冰凉与温热交织。

  脑海瞬间清明。

  罗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告诉你的大脑，也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的大脑。”

  意念。

  干涉。

  子昭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幽光。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匹狂奔而来的战马。

  所有的精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跪下！”

  一声轻喝。

  希律律——

  那两匹原本气势汹汹的战马，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天敌。

  或是前面突然变成了万丈深渊。

  悲鸣声凄厉刺耳。

  前蹄猛地一软，直接跪折在地上。

  巨大的惯性让马身整个翻了过去，重重地砸在碎石滩上。

  马背上的两个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像破布袋一样被甩飞出去。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人脸着地，在满是乱石的地上滑行了好几米，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全扬死寂。

  骨突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举起的弯刀尴尬地停在半空。

  这......这是什么妖法？

  在他们眼里，刚才那一幕简直匪夷所思。

  那两匹马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宁愿摔断腿也要停下来。

  子昭松开握着玉剑的手。

  掌心全是汗。

  第一次使用这种力量，虽然生疏，但效果出奇的好。

  这就是掌控生死的快感吗？

  她看着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骑兵。

  那人满脸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弯刀，嘴里骂骂咧咧。

  “妖女......老子砍了你......”

  子昭面无表情。

  正好拿你试刀。

  她在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一个画面。

  火。

  烈火。

  焚烧一切的红莲业火。

  她盯着那个骑兵，意念化作实质，强行切入对方的感官系统。

  欺骗他的视神经。

  篡改他的触觉信号。

  “烧。”

  子昭嘴唇微动。

  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响彻谷口。

  那个刚刚站起来一半的骑兵，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他扔掉弯刀，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

  “火！火！救命啊！”

  “烧死我了！好烫！好烫啊！”

  他在地上疯狂打滚，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抓挠着自己的皮肤。

  指甲嵌进肉里，抓出一道道血槽。

  但在其他人眼里。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星，没有烟雾。

  但他那扭曲的五官，那惨绝人寰的叫声，还有那皮肤上莫名其妙泛起的红肿和水泡。

  无一不在告诉所有人。

  他在被烧。

  被一种看不见的火烧。

  这是来自灵魂层面的炙烤。

  比肉体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鬼......鬼啊！”

  另一个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看到这一幕，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骨突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双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彻底跪服。

  未知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刀剑杀人，那是技不如人。

  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看一眼就能让人自燃的手段。

  除了神罚，还能是什么？

  “神女饶命！神女饶命啊！”

  老巫师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磕得砰砰响。

  “我等有眼无珠，冒犯神颜，罪该万死！”

  其他的骑兵也反应过来了。

  纷纷丢掉手里的兵器，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生怕那看不见的鬼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个惨叫的骑兵还在打滚，声音已经嘶哑，动作也越来越慢，最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活生生痛死了。

  子昭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任何怜悯。

  这是乱世。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弱者只配被吃掉。

  她走到骨突面前。

  居高临下。

  骨突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子昭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精钢打造的弯刀。

  刀身沉重。

  她举起刀。

  昆仑山顶折射下来的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自今日起。”

  子昭的声音传遍全扬。

  “吾为昆仑神女，代神君行走人间。”

  “尔等。”

  她把刀尖抵在骨突的后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后者瞬间僵硬。

  “皆为神仆。”

  骨突哪里还敢反对。

  他颤抖着声音，喊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整个西域格局的话。

  “愿为神女......效死！”

  “愿为神女效死！”

  数百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子昭抬头。

  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冰封神山。

  神君。

  您看到了吗？

  这只是开始。

  这天下，终将传颂您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