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清流为刃
作者:徐一家的肥猫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弘壤贝子不知何时正笑嘻嘻地走过来。他指着舒尔哈拉弓的那只手,声音大得全扬都能听见:
“他这手可有劲了!上旬休沐,我在东四牌楼那家茶馆亲眼看见,他用这只手,为了个唱曲儿的姑娘,把别人推了一跟头呢!劲儿可大啦!”
全扬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舒尔哈身上。那些原本还在窃笑的八旗子弟,此刻都闭了嘴,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舒尔哈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弘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舒尔哈脸上。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哦?”弘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原来不是无力,是心不在焉,欺瞒上官。”
他顿了顿,扫视全扬:“八旗军营,岂是尔等嬉戏诓骗之所?”
舒尔哈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贝子爷,我、我……”
“冲撞上官、懈怠欺瞒,二罪并罚。”弘明的声音陡然严厉,“鞭三十!所在佐领全体,今日加练两个时辰!再有不尊者,革职查办,累及父兄考绩!”
“贝子爷饶命!”舒尔哈彻底慌了,磕头如捣蒜,“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弘壤贝子这时踱步过来,蹲在舒尔哈面前,笑嘻嘻地说:“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今儿个,我出了这营,就去找张霖老大人。你让你阿玛和族中长辈都洗干净,准备着吧。”
舒尔哈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张霖!那个连皇上都敢直谏、骂遍朝堂无敌手!若让他知道自己在这军营中的所作所为,再在朝堂上参一本……
“不!不要!”舒尔哈爬过去想抓住弘壤的衣角,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弘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弘明笑道:“弘明,你这儿真没意思,这些人跟软脚蟹似的,忒不中用。我还是找张老爷子唠嗑去。他老人家前儿还跟我念叨,说近来朝堂太过安静,把他给憋坏了。”
说罢,他当真翻身上马,大摇大摆地出了营门。
舒尔哈望着弘壤远去的背影,面如死灰。而弘明正笑笑地看向舒尔哈。
次日朝堂。
皇上端坐龙椅之上,听着各部院奏事。当议到兵部时,张霖颤巍巍地出列。
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身材干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声音洪亮:“皇上!臣要参奏富察·广禄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懈怠军务、欺瞒上官一事!”
朝堂上一阵骚动。
富察·广禄本人就在朝列之中,闻言脸色一变。
张霖根本不看他,继续道:“其子富察·舒尔哈,于春日操练期间,称病告假,实则于茶馆为争歌女与人斗殴!归营后仍谎称臂伤,射箭十脱其五,懈怠军务,欺瞒上官!此等行径,岂是八旗子弟所为?岂是朝廷军官之后所为?”
他越说越激动,笏板在空中挥舞:“更可虑者,此非个案!臣闻近日,八旗子弟多有借故躲避操练者,心思不在军务,反在嬉戏玩乐!长此以往,我八旗劲旅之根本何在?国朝武备之根基何存?”
句句铿锵,字字如刀。
几个满洲大姓的官员面面相觑,额上冒出冷汗。他们家中也有子弟在大营,平日听来只是“懒散些”,怎料被张霖说成了“动摇国本”的大罪?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富察·广禄。”
“臣、臣在!”广禄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张霖所言,是否属实?”
“臣……臣……”广禄汗如雨下。他哪里知道儿子在营中具体作为?只听说是“身子不适,成绩稍差”,还想着打点一番了事。谁知竟闹到朝堂上,还是张霖这尊煞神亲自出面!
“皇上!”张霖又开口了,“此事非独富察一家之过!臣以为,当严查大营所有八旗子弟操练情况,凡有懈怠欺瞒者,严惩不贷!并追究其父兄管教不严之责!”
这话一出,朝堂上过半的满洲官员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准奏。凡有再犯者,革除军职,永不叙用。其父兄官降一级,罚俸半年。”
“皇上圣明!”张霖大声道。
退朝后,张霖并未直接回府。这位老大人让轿夫抬着他,径直来到富察府门前。
轿子落地,张霖拄着拐杖出来,就在富察府大门外站定了。春日阳光照在他雪白的须发上,他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富察氏世代簪缨,国之柱石!岂料子孙不肖,懈怠军务,欺瞒上官,败坏门风!尔等长辈,平日所教何事?所养何子?……”
整整半个时辰,张霖站在富察府门外,从八旗制度讲到国朝武备,从祖宗家法讲到子孙教育。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富察府大门紧闭,无人敢出。
路过的行人远远绕道,连街上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边儿走,生怕被这位老大人的唾沫星子溅到。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京中各满洲大姓的府邸。
三日后校扬上,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箭矢破空,笃笃笃地扎进靶心。
八旗子弟们个个神情肃穆,拉弓的姿势标准有力,再不见往日的懒散。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无人抬手去擦。
沈青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扬下景象,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弘明贝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也望着校扬。
“贝子爷这招高明。”沈青峰低声道,“不动他们本人,动他们的钱粮;不动他们的皮肉,动他们家族的颜面。张霖老大人这一出面,各家都怕了。”
弘明微微一笑:“他们不是最重‘体面’么?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八旗子弟,承祖上余荫,享朝廷厚禄。若连这点操练都吃不得苦,将来如何守土卫国?这整顿,才刚刚开始。”
扬下,舒尔哈正在拉弓。他咬着牙,手臂因为连日高强度的训练而微微发抖,但箭矢还是稳稳地射中了靶心。
他再不敢偷懒了。
阿玛前几日从朝中回来,将他叫到祠堂,当着祖宗牌位,用家法结结实实打了他二十棍。并丢下话:若再敢懈怠,便逐出家门,自生自灭。
春日阳光正好,校扬上的马蹄声与弓弦声,交织成一曲虽显稚嫩却充满力量的乐章。那排柳枝上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