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情之所至，水波自兴

  奔腾的“映心河”在这里戛然而止，所有的水流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影之中，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寂清玄握着明鸢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需要言语，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没有退路，也不想后退。

  他们并肩，一步踏入了那片如同水波般的屏障。

  没有预想中的撕扯感，也没有空间传送的眩晕。

  那感觉很奇特，就像整个人沉入了一汪温凉的水中，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瞬间隔绝。风声、水声、虫鸣……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当他们完全穿过屏障，脚踏实地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明鸢屏住了呼吸。

  这里，是一片被环形山峦包裹的小小谷地。

  天空不是蔚蓝色，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乳白，没有太阳，光线却均匀地洒满每一寸角落，柔和而不刺眼。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柔软如地毯的翠绿色苔藓，一脚踩下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空气里没有任何味道，无论是花香还是土腥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纯净，吸入肺腑，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这里安静得可怕，却又安宁得让人心悸。

  而在谷地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汪湖水。

  湖不大，约莫百步见方，湖水清澈见底，却又看不到底。

  明鸢和寂清玄缓缓走近，当他们站在湖边的瞬间，明鸢的心脏重重一跳。

  湖面平滑如镜，却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没有天空中乳白的光，没有四周青翠的山，更没有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湖不映物……”

  明鸢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她看着眼前这片奇异的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

  是这里！

  就是这里！

  扫地长老留下的偈语，前半句，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激动地抓紧了寂清玄的手，指尖甚至有些用力。

  寂清玄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片空无的湖面上，一向平稳的气息，也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踏遍千山万水，历经生死绝望，那传说中遁去的一线生机，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明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就是这个男人，为她耗损本源，为她放下身段，为她踏入凡尘，甚至甘愿将性命交到她嘴边。

  就是这个男人，用两千年的孤寂，看懂了她啃果子的狼狈模样，并告诉她，是她的出现，让他死气沉沉的世界……活了。

  在无归雪山顶的那个吻，在映心河畔看到的那一幕幕过往……

  所有的感动，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心疼与依赖，在这一刻，尽数从心底翻涌而出，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

  她不需要刻意去想，也不需要酝酿情绪。

  因为，爱他，早已是她的本能。

  明鸢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死寂的湖面，她在心中，轻轻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寂清玄。

  “……只映本心。”她轻声念出偈语的下半句。

  她的心是什么？

  是眼前这个男人。

  是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一步路，是他为她暖脚的胸膛，是他为她作弊赢来的糖画，是他眼角那道为她而留的伤疤。

  是他说的那句“你的过去我没能参与，但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情之所至……”

  明鸢的眼眶渐渐湿润，她看着湖心那片虚无，仿佛看到了寂清玄的眼睛。

  她将自己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尽数倾注其中。

  “……水波自兴！”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片静止了仿佛千万年的、绝对平滑的湖面上，就在正中心的位置——

  一圈极淡的涟漪，凭空出现。

  它很小，很轻，却无比清晰。

  那圈涟漪，不急不缓地，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一圈。

  又一圈。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也投进了他的心湖。

  活了！

  这片死水，真的因她的心，活了过来！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重获新生的泪。

  “我们找到了……寂清玄……我们真的找到了！”明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转过身，扑进了寂清玄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她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躯也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有力的臂膀便紧紧地、紧紧地将她圈住，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两人就这么抱着，感受着彼此失而复得的狂喜，感受着那颗因对方而剧烈跳动的心。

  许久，明鸢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她哭得眼睛红肿，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她指着那片还在不停泛起涟漪的湖面，激动地说：“炉子有了！我们有救了！”

  寂清玄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可那光亮之中，却依旧带着他两千年来刻入骨髓的冷静。

  他看着她，缓缓点头。

  “对，‘炉’，我们找到了。”

  他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让明鸢激动到快要飘起来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现在，该找‘引’了。”

  明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引。

  她清晰地记得扫地长老的话。

  以“心镜湖”为炉，以……“至情之泪”为引。

  眼下这喜悦的泪水，是吗？

  还是说……需要别的？

  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希望，在这一刻，被一个更加缥缈、更加无法捉摸的难题，再次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