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何时爱上你

  镜面里空无一物。

  没有映出明鸢震惊的脸，没有映出寂清玄深沉的眼，更没有映出这片由万千冰莲构成的浩瀚花海。

  它就像一个通往虚无的洞口，安静地悬浮在两人面前。

  可就在那片空无的中心，一圈极淡的涟漪，正不急不缓地，一圈，一圈，朝着四周荡漾开来。

  “湖不映物，只映本心……”

  明鸢无意识地呢喃出扫地长老留下的偈语。

  她的心脏，在沉寂了片刻后，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

  是它！

  这就是他们踏遍千山万水，苦苦追寻的心镜湖！

  不是真实的水域，而是一颗心的倒影。

  在经历了那么多绝望与痛苦之后，那近乎渺茫的希望，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一种如此震撼而美丽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狂喜与不真实感，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寂清玄的手，仿佛只有握住他，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寂清玄回握住她，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面奇异的冰镜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找到了。

  他陪着她疯，陪着她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真的找到了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圣洁的月光与璀璨的花海中，静静地看着那面冰镜。

  那圈涟漪依旧在扩散，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亘古的韵律。

  它在映照谁的心？

  又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旖旎而静谧。

  明鸢看着身前这个男人，他为了自己，甘愿耗损本源，甘愿放下身段，甘愿踏入凡尘，甚至甘愿将自己的性命都交到她嘴边。

  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试探，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得到最终确认的迫切。

  “寂清玄。”

  她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嗯？”他侧过头，目光从冰镜转到她的脸上。

  “你……”明鸢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盯着那面不断泛起涟漪的镜子，像是给自己壮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有点后悔了。

  这个问题，实在太俗气了。

  就像凡间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总爱追着自己的情郎问个不休。

  可她就是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爱上的，到底是这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来自异世的“明鸢”，还是“九儿”那张与合欢宗妖女有七分相似的脸。

  寂清玄明显愣住了。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明鸢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越是不说话，明鸢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刚刚升起的巨大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一点点浇熄。

  她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又或者，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

  也许，真的就是因为那张脸，因为那副被精心打造的“容器”之躯，才让他动了情？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九儿，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明鸢胡思乱想，几乎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的时候，寂清玄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回忆的沙哑。

  “不是你在藏书阁，摔进我怀里的时候。”

  明鸢一怔。

  那次意外的投怀送抱，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她还以为……

  “也不是你用那些勾引人的手段，笨拙地想要接近我的时候。”

  他又否定了一个。

  明鸢的心彻底悬了起来，那不是，这也不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寂清玄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飘向了远方，仿佛穿透了这片雪山，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冰冷孤寂的地方。

  “是很久以后，在长生殿。”

  他缓缓说道。

  “那一天，我刚结束闭关，走出大殿。你一个人，就坐在殿外的台阶上。”

  “你没有盘膝打坐，也没有修炼，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抱着膝盖，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灵果。”

  他的描述，让明鸢的记忆瞬间被拉回。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刚当上护法长老不久，寂清玄闭关，她一个人无聊，就从后山随便摘了个野果子吃。

  “你吃得很快，汁水沾了满脸，嘴角边都是。”

  寂清玄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那时候，你没有护法长老的半分仪态，更没有正道仙子的端庄，就像一只……偷吃到东西的野猫，满足又得意。”

  明鸢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那么……那么不雅的形象，他居然都看到了？！

  她恨不得当扬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寂清玄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所有的羞窘，都在一瞬间，化为了无法言说的震撼。

  “我站在殿门口，看了你很久。”

  “长生殿，我住了两千年。在我眼里，它一直都只是个地方，一个睡觉、修炼、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它很大，也很冷，死气沉沉。”

  “可是那一刻，”他转回头，目光重新牢牢地锁住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灼热的光。

  “看着你坐在那里，毫无形象地啃着果子，阳光洒在你脸上，你的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在闪。”

  “我突然觉得，这个死气沉沉的长生殿……活了。”

  轰——

  明鸢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不是因为她惊人的美貌。

  不是因为她蓄意的引诱。

  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些生死与共的经历。

  只是因为，她啃果子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活了过来。

  他爱上的，是她骨子里那份不属于这个修仙世界的，鲜活的、热烈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生命力。

  是他从那具被当做“容器”的躯壳里，窥见到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名为“明鸢”的灵魂。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透、被完全接纳的，巨大的幸福感。

  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关于“我是谁”的惶恐，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尽数击得粉碎。

  就在明鸢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而寂清玄也因为这番剖白，心绪激荡的瞬间——

  两人面前那面一直平稳起伏的冰镜，突然发生了剧变！

  “哗——”

  镜面上那圈原本温柔的涟漪，猛地加速，飞快地旋转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镜子中心，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无里，一团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情之所至，水波自兴！”

  扫地长老的话，再一次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原来，这才是启动心镜湖的真正钥匙！

  不是踏上雪山，不是找到冰莲。

  而是……一颗毫无保留，坦诚相见的，至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