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说过，我就记得

  明鸢抓住寂清玄的手臂，那双因痛苦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那是一种在绝望的黑暗里，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星火。

  寂清玄反手握住她，另一只手抚上她因激动而通红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以痛止痛，终非正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明鸢一半的火焰，“这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明鸢脸上的光亮，果然暗淡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

  用一种更尖锐的肉体疼痛，去暂时压制那种深入灵魂的、阴冷的空洞感，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对于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来说，哪怕只能浮出水面呼吸一口，也是值得拼上性命的奢望。

  “我知道。”明鸢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但至少，我现在感觉不到冷了。”

  胃里火烧火燎，嘴唇也辣得发麻，可那股子跗骨的寒意，真的被这股人间烟火气给镇压了下去。

  寂清玄没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走出炎都，辛辣的空气被抛在身后，山野清冽的风迎面吹来。

  或许是那顿火锅的后劲还在，明鸢难得地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

  走过一片乱石滩时，明鸢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悬崖峭壁上，几丛带刺的藤蔓间，点缀着一串串红得发紫的野果。

  那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果子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她完全是下意识地，随口说了一句。

  就像任何一个看到新奇事物的普通女孩。

  寂清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峭壁陡峭，几乎与地面垂直，那些藤蔓上布满了细密的尖刺，一看就不好招惹。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明鸢也没在意，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天色渐晚，他们在山中寻了一处背风的干燥山洞过夜。

  雪球在外面疯跑了一天，此刻正蜷在火堆旁，睡得四脚朝天。

  明鸢靠在洞壁上，看着跳跃的火焰，那股熟悉的空洞感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却依旧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丝丝拉拉地吐着信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当晨曦透过洞口，将山洞映照得一片朦胧时，明鸢从睡梦中醒来。

  她习惯性地往身边摸去。

  空的。

  身边冰凉一片，那个总是在她醒来前就已经守在身侧的男人，不见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寂清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山洞里只有火堆里残存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被抛弃的恐惧，瞬间化为现实。

  他是不是……终于受不了自己这个拖累了？

  这个念头一起，明鸢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踉跄着爬起来，冲到洞口。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浓重的白雾，能见度极低。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嘶吼，让她心头发紧。

  “寂清玄！”她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被浓雾吞噬，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灭顶的恐惧吞没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破开浓雾，缓缓从林中走了出来。

  是他。

  寂清玄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但袍角沾满了深色的露水，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左边袖子，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赫然在目，新的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他似乎想用袖子挡住伤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明鸢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钉在了那道伤口上。

  而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她面前，像是没事人一样，将一直小心护在怀里的东西，递到了她眼前。

  那是一张宽大的，不知名的碧绿叶子，被他兜成一个碗的形状。

  叶子里，满满当当地盛着一捧红得发紫的果子。

  晶莹的露水还挂在果子表面，娇艳欲滴。

  正是她昨天随口提过的那种。

  轰——

  明鸢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褪去。

  她只看得到他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和那捧用伤痕换来的，鲜红的果子。

  他竟然……

  就因为她昨天随口的一句话，连夜一个人，回到了那个悬崖峭壁，为她摘了这些东西回来。

  “你的手……”明鸢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无妨。”寂清玄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几道能让普通人哀嚎半天的伤口，真的只是被风吹了一下，“峭壁上的藤蔓有些扎手。”

  藤蔓？

  什么样的藤蔓，能留下这种野兽利爪般的抓痕？！

  明鸢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上他手臂上的伤口。

  一股驳杂又凶戾的妖气，顺着她的指尖传来。

  她的心，像是被这股妖气狠狠地刺穿，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昨天，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啊……

  她没想让他去摘，更没想让他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去受伤！

  “好吃吗？”寂清C玄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看着明鸢，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明鸢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拿起一颗浆果，没有吃，而是用力地，将果肉碾碎，把那鲜红的汁液，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他狰狞的伤口上。

  她知道这没用。

  但她不知道除了这么做，还能做什么。

  “寂清玄……”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你是个傻子吗？”

  寂清玄看着她为自己流泪，看着她笨拙地为自己“上药”，那双深邃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她是不是傻子。

  他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说过，我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