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中意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清明：“再说了，我能看出来，卿卿那孩子未必与顾郁白长久。”

  茶雾袅袅中，她慢悠悠补充道，“到时候若真到了和离那一步，这九千岁便是夫婿的不二人选。”

  “母亲！”一旁的沈二夫人吓得手里的帕子都绞变了形，慌忙凑上前劝阻，声音压得极低，“那九千岁再好，可终究是……”她话没说完，却用眼神示意着“宦臣”二字，“您说要是真让卿丫头嫁过去，这后半辈子岂不是要守活寡？再说，还有孩子的事……”

  沈老夫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道：“卿丫头反正都有孩子了，到时候直接过继到他名下——他白白得了个好儿子，卿丫头也有了依靠，这不两全其美？”

  “越说越离谱了！”沈砚山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八字还没一撇呢，母亲您就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乱，放缓语气，“好了，时辰不早了，母亲还是快些回屋休息吧。”

  说着也不等老夫人反驳，立刻朝沈大夫人使了个眼色：“快扶母亲回去！”

  沈大夫人连忙上前搀扶，沈老夫人却还在嘟囔：“我这是为卿丫头打算……你们懂什么……”

  内厅里只剩下沈砚山兄弟俩，望着彼此苍白的脸色，谁也没再说话。

  大皇子府——

  萧锦钰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紫檀木桌上，上好的宣纸散落一地，“岂有此理！”萧锦钰猛地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那阉贼哪里是搞贴补，分明就是强要！群臣若是贴补得少了，免不了去东厂被‘整治’一番；可若是贴补得多了……”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本殿好不容易从江南‘挪’来的那批饷银，怕是还没攥热乎，就得填进边关北境的无底洞里！”

  幕僚赵斌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待萧锦钰的怒气稍歇，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息怒，九千岁此举虽霸道，却也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萧锦钰猛地回头，眼中寒光凛冽，“赵先生倒是说说，这坏到骨子里的事，好在哪里？”

  赵斌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得计的恳切：“九千岁强索军费补贴，朝中大臣本就对他积怨已深，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只会令群臣愈发离心。依属下之见，这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可趁机拉拢那些心生不满之人，壮大阵营，也好为日后对付那阉贼再添一分筹码。”

  萧锦钰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斜睨着赵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你还没看明白？”

  “那军费贴补的人选，必定是从他阵营之外的人中挑——这分明是给那些骑墙派递了投名状！——只要点头归顺容离，不仅能免了这笔‘贴补’，往后跟着他，金银爵位还会少吗？”

  “那些人精得很，自然知道怎么选。他这是逼着所有人在他面前摊牌！还有，拿了他的好处，往后还能轻易脱身吗？那阉贼是借‘贴补’的幌子，把朝堂当成了他的筛子，筛出异己，留下顺民，一步步把其他派系啃得骨头都不剩！”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贴补’的窟窿填上。”赵斌压低声音，“咱们照着旁人的数来——少了，怕九千岁借题发挥，说殿下‘心系不足’；可若是多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几分悚然，“以九千岁那乖张性子，指不定会眯着眼笑问：‘大皇子殿下竟能拿出这么多？俸禄不过尔尔，难不成府中藏着会生银子的灶？’到时候免不得被他想到其他事情上来。”

  “你的意思是，无论多少，都是个死局？”

  “倒也不是死局。属下今日下朝时，故意在宫门口磨蹭了片刻，恰好听见户部尚书的管家在跟人抱怨，说尚书大人咬牙凑了三万两，正愁库房里的现银不够。”

  “还有那礼部侍郎更绝——平日里总标榜自己‘清正廉洁，两袖清风’，这会儿说拿不出银子，竟想让人抬了一箱古籍去九千岁府，还对外宣称‘此乃家传珍藏，虽非金银，却也能换些银两贴补军费’。”

  萧锦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一箱古籍？他倒是会钻空子。”

  “可不是嘛。”赵斌嗤笑一声，“那箱子瞧着沉，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宋版孤本，还是些翻刻的杂书？不过这法子倒是提醒了咱们——”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九千岁或许要的是‘态度’，未必是真金白银。咱们也许可以……”

  “可以什么？”

  “殿下书房里那尊和田玉貔貅，是当年西域小国进贡的贡品，虽不及金银实用，却也算稀世珍宝。咱们不如就用它做‘贴补’——一来，玉器不比银子扎眼，九千岁即便想挑刺，也难说出‘玉器能当军饷吗’的话；二来，这貔貅寓意‘招财纳福’，送给他，也算应了‘军费贴补’的景，旁人挑不出错处。”

  萧锦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不语。那尊玉貔貅是他十五岁生辰时，先帝亲手所赐。如今要将它送给容离那个阉贼……他心中一阵翻腾，却又不得不承认，赵斌的话有几分道理。

  “就依你说的。明日一早，你亲自将玉貔貅送到九千岁府。”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记住，只说是‘大皇子萧锦钰，愿以私藏玉器，为北境将士略尽绵薄之力’，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许说。”

  “属下遵命！”

  九千岁府——

  容离踏入寝殿时，正撞见姜念卿支着半颗脑袋倚在软枕上，鬓边青丝松松垂落，遮住了半张泛红的脸颊。她没像往常那样扑上来缠他，只睁着一双幽怨的眼睛，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