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提点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哦？皇上龙体要紧，怎能如此操劳？”

  “可不是么。皇兄性子就是太实诚，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好在九千岁举荐了承平侯进宫侍疾，听说这几日朝上的事，倒有大半是承平侯在帮着处理。”

  他说到“九千岁”三个字时，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太后的神色，见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又笑道：

  “不过说到底，外臣终究是外臣。儿臣昨日看着皇兄疲惫的样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若是……若是东宫有了太子，哪怕只是立个皇长孙，让他跟着皇兄学学处理政务，也能替皇兄分担些辛苦，何至于让外臣占了先机呢？”

  太后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萧君琰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子之事，自有祖宗家法，岂是你能随口议论的？”

  萧君琰像是被太后的话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褪去方才的沉稳，露出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咋舌模样，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哎呀母后！您这是什么话！儿臣哪懂什么朝政啊！”

  “方才不过是见皇兄太累，随口那么一说！您想啊，太子是什么？那是储君！是国本！儿臣一个闲散王爷，平日除了逗鸟遛狗、听听小曲儿，连户部在哪儿都摸不清，哪敢议论这种大事？”

  说着，他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带着锦袍领子都皱成一团，随即又凑上前，眉梢眼角堆起惯有的赖皮笑意，压低声音道：“母后您小声点儿！这话要是传出去，儿臣的瑞王府怕是要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了！再说了，要是让皇兄听见，还当儿臣觊觎储位呢——儿臣可没那胆子，也没那心思！”

  “儿臣最大的心愿，就是守着我的美人、逗着我的鸟，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闲人，哪敢碰那些‘立储’的烫手山芋？母后您可千万别冤枉儿臣！”

  “你呀……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性子。”

  她抬眼看向萧君琰，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皇上今年才不到四十，正值壮年，龙体康健着呢。你当太子是路边的石子，说捡就能捡？”

  “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哀家如今不过是个守着佛堂的老婆子，管得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皇上心里有数，大臣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储君之事，自有章法，轮不到咱们娘俩在这儿瞎操心。你呀，还是管好你那几只鸟、几出戏本子吧——少掺和这些‘正经事’，比什么都强。”

  萧君琰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甲掐进锦袍的褶皱里。心中冷笑几乎要破面而出——

  呵，不管朝政？若真不管，母族魏家怎会三年里连升五级，从边关小吏爬到户部侍郎？若真不管，魏家暗地里吞并的那三座漕运码头、十二间皇商绸缎庄，又是谁在背后默许？

  呵，妇道人家？当年父皇在世时，是谁借着“后宫不得干政”的由头，把眼线安插进御书房的笔墨房？又是谁在皇兄登基前夜，连夜召见三位辅政大臣“叙旧”？

  若不是自己早就暗中调查过这些事情，还真以为她是什么不问世事、只知礼佛的清修老妇！

  “还是母后看得通透！儿臣就是瞎操心！想想也是，有皇兄在，有大臣们在，哪轮得到儿臣……嘿嘿，儿臣这就回去，把那几只刚到手的‘绿鹦鹉’训好了，改明儿给您送进宫解闷儿！”

  “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礼佛了？”萧君琰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没心没肺”。

  “去吧去吧，天儿也晚了，仔细着凉。”

  萧君琰刚转过身，忽听身后佛珠声又起，太后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耳廓：

  “说起来，这天下终究是萧家的。”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是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只要姓萧，能守住这祖宗基业，不就够了么？”

  萧君琰听到这话，身子猛的一僵——这话听着是在说储君人选不拘一格，可“皇子”二字被她咬得格外轻，“皇孙”二字却像裹了层蜜，甜腻得发慌。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货真价实的“皇子”。

  萧君琰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已结了层冰，“母后说的在理儿，反正这天下是咱们萧家的，是皇子坐，还是皇孙坐，横竖都是萧家的血脉，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说着，故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松散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不管怎样说，这件事反正也和儿臣没有关系就是了，毕竟上有皇兄威仪，下有皇侄聪慧，怎么轮，也轮不到儿臣这个只想图个清静的闲散王爷身上，母后您说是不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当年太宗爷打江山时，谁又看好他？还不是身边有几个得力的臂膀，硬生生把这天下扛了下来？”

  萧君琰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没听懂”的憨笑，挠了挠头：“母后说的是……可太宗爷那是天纵奇才，儿臣可比不上。”

  “奇才？”太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吹过枯叶，“有些时候，‘奇才’反不如‘听话’来得实在。你看那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再艳，若是扎手，哪个主子敢近身？反倒是那些不起眼的兰草，安安静静的，最得人心。”

  她抬眼看向萧君琰，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淬了毒的针：“再说了，这皇帝之位，坐上去的人，未必就得是那最有能耐的。只要身边有忠心的人帮衬着，替他把那些烦人的朝政打理得明明白白……”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便是个……不学无术的，又能怎样呢？反正江山有能臣撑着，他乐得清闲，倒也省心。”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得更“傻气”了些，连连点头：“母后说的是，儿臣愚钝，竟没往这层想……”

  “母后，时辰不早了，”萧君琰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急于脱身的疏离，“儿臣明日再进宫来给您请安。”

  “对了，明日让阿婉进宫来一趟。哀家新得了几匹苏州新贡的云锦，想让她帮着看看，哪种花色做件褙子合衬。”

  “儿臣遵命。明儿一早，就让阿婉备了礼过来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