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就是你妹妹苏然

  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生了扬大病，忘了很多事。没关系，慢慢养着，总会想起来的。”

  他挥手让下人撤去素白的幔帐，又对李氏道：“娘，然然刚醒，身子虚，让她先歇着吧。”

  李氏看着苏然陌生的眼神，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却还是点了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苏晚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苏澈和苏然。

  苏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桂花树，眼神茫然，像是迷路的孩子。

  苏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比失去她更让人难过的，是她还在，却不再是她了。

  那个会笑着喊他“大哥”，会跟他讲另一个世界的苏然，真的不见了。

  案上的书稿还堆着，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可那个握着笔，让这些字拥有温度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苏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这具身体还在，爹娘能有个念想。

  只是他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妹妹，已经离开了。

  这两日，苏然（或者说，原本的那个苏然）渐渐适应了身体的存在。

  她不再像刚醒来时那般茫然，眼里的疏离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与沉淀。

  这天午后，她寻到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苏澈，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苏澈抬头见是她，放下手中的笔，心里微微一紧。

  这几日他刻意不去打扰，只让下人好生照料，却总在不经意间，从她身上寻找着另一个灵魂的影子，又在每次失望后暗自怅然。

  “大哥。”她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久违的怯生生的调子，却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澈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身子好些了？”

  她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像是汲取了些暖意，才缓缓抬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是苏然。”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你从小护着的那个妹妹，苏然。”

  苏澈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前几年……我不是病了吗？”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高烧不退那几天，我感觉自己像飘在云里，然后就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那里的房子高得能戳破天，出门不用走路，有会跑的铁盒子，还有能装下好多人的大铁鸟在天上飞……”

  她的描述，竟与那个苏然讲过的“现代社会”分毫不差。

  “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

  她抬眼，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认识了很多人，学会了很多东西。那里的女子不用裹脚，能去学堂，能去做事，和男子一样……我还见过能说话的小匣子，能看到很远地方的图画的方盒子……”

  苏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艰涩地开口，“之前的那个……”

  “她是来自我的身体，去了我的世界。”她接过话，语气平静了些，“我们像是……走错了路的人，如今总算各自回了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少女的、纤细的手，不像在那个世界里，为了生计做过各种活计，指腹带着薄茧。

  “这几日我总在想，像做了一扬漫长的梦。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女子笑着说‘我能行’的样子，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苏澈望着她，眼前的少女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有过迷茫，有过冲击，有过对另一个世界的印记，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只敢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那个世界……好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也不好。好的是，那里的人有很多选择，不用被困在一个地方；不好的是，那里的人也会累，也会哭，也会为了日子奔波。”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但我见过那里的光，知道女子也能活得很舒展，知道日子可以有很多种过法。”

  苏澈沉默了许久，久到阳光从窗棂移到了桌角。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具身体里会先后住进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为何她们都带着对“平等”“自由”的执念——原来，她们都曾窥见对方世界的模样，都曾被那份不同的光亮照见过。

  “回来就好。”他拿起桌上的帕子，擦去纸上的墨渍，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不管是哪个世界回来的，你都是我的妹妹，苏然。”

  她望着他，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笑着点了点头：“嗯，大哥。”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片，飘进屋里，带着熟悉的香气。

  苏澈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妹妹，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世界”的界限，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都曾在彼此的世界里走过一遭，都带着那些光的印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而那些光，终将以不同的方式，继续照亮前路。

  苏然“死而复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进了皇宫。

  独孤绝正在翻看工部呈上来的水泥路铺设章程，听闻苏澈的妹妹不仅醒了，性情还与从前大不相同，指尖在章程上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宣苏澈进宫。”他对侍立的内侍道。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苏澈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头顶传来的问话，声音平静无波：“苏爱卿，听闻你妹妹醒了？”

  “是，陛下。”苏澈叩首，“前几日突发急病，幸得上天垂怜，已无大碍。”

  “无大碍？”独孤绝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朕听说，她醒后便不认人，连自己写的书稿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