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东游记

  然然自小就爱琢磨事，小时候看蚂蚁搬家，能蹲在院里看一下午。

  后来跟着我认字，就更喜欢在纸上涂涂写写，起初只是记些村里的琐事，谁知道后来越写越像样……”

  他想起妹妹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的模样，又补充道，“她写东西时，总说‘故事里的人，都该有自己的心思’，许是这份心思，让她的书格外打动人吧。”

  “不止是打动人。”

  独孤寒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他手里正翻着一本《六道轮回》，书页上满是细密的批注，“从《捉妖记》到《大宋提刑官》，再到《千古一帝的一生》《六道轮回》，她的笔锋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亮。

  写奇案，见法理；写帝王，见孤勇；写轮回，见人心。

  寻常人写故事，要么求个热闹，要么图个猎奇，她却总能从故事里挖出点根骨来，让人看完了，不仅记得情节，更记得那些藏在字缝里的道理。”

  他合上书，指尖落在“千百度”三个字上：“这般洞察世事的天赋，当真是绝了。寻常文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未必能参透的道理，她足不出乡野，竟能写得如此透彻，实在难得。”

  慕寒风点头附和：“可不是！我家老爷子看了《大宋提刑官》，竟让府里的管事照着书里的法子，查了查账房的陈年旧账，还真揪出个中饱私囊的家伙。

  现在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在传阅《六道轮回》，说要‘积些阴德’呢。”

  苏澈听着他们的夸赞，心里既骄傲又有些不安，他轻声道：“然然说，她写这些，只是觉得‘该写’。就像农人该种庄稼，匠人该做手艺，她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独孤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把‘该做的事’做到这般境界，才是真本事。”

  他看向窗外，街面上有个孩童正扶着老人过马路，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你看，她的书就像这阳光，未必刻意要照亮谁，却实实在在让这世道，多了几分温度。”

  雅间里的茶香愈发醇厚，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品着茶，心里却都想着那个远在乡野的“千百度先生”。

  或许正如苏澈所说，她本无深意，只是把看到的、想到的写了出来，可正是这份纯粹的观察与思考，让她的故事有了穿透纸页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日子。

  夕阳西下时，三人下楼告辞，苏澈握着刚收到的妹妹来信，信里说她又开始写新故事了，这次写的是个守着书铺的老先生，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把散落在民间的残卷，一点点修补完整。

  他想起妹妹在信末写的话：“故事不必惊天动地，能让人心里暖一下，就够了。”

  苏澈抬头望向远方，忽然觉得，妹妹笔下的那个老先生，或许就是她自己——在无人知晓的乡野，用一支笔，修补着人心深处那些被忽略的善意与温暖。

  真期待然然的下个故事，三人心里同时想着。

  苏然铺开新的宣纸，指尖悬在笔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流云，忽然想起《六道轮回》里那个十世行善成仙的樵夫。

  她想，若把这份“功德成仙”写得更鲜活些呢？

  不如就写八个普通人，各有各的困顿，各有各的坚守，最后凭着一腔善念，渡了自己，也渡了世人——这便是她心中《东游记》的缘起。

  第一个动笔写的是铁拐李。

  他本是个白面书生，一心求道却心高气傲，总觉得“成仙当有仙姿”。

  一次元神出窍访仙，归来时肉身竟被童子误焚，仓促间只得附在一个瘸腿乞丐身上。

  起初他满心怨怼，拄着铁拐走在街上，见人便躲。

  直到一日，他在破庙里遇见个冻僵的孩童，下意识脱下自己破烂的棉袄裹上去，又用仅剩的半个窝头喂他。

  那瞬间，他忽然懂了——道不在皮囊，在那颗能暖人的心。

  后来他背着药葫芦云游四方，瘸腿的身影出现在灾荒处、病榻前，铁拐敲过的地方，总有药香生根发芽。

  接着是汉钟离。

  他曾是沙扬将军，却因一扬败仗心灰意冷，遁入山林。

  有回遇见个樵夫，为救坠崖的同伴，徒手攀着峭壁，血把石头都染红了。

  汉钟离本想劝他“保命要紧”，却见那樵夫咬着牙说：“见死不救，活着也枉然。”

  这话像锤子敲醒了他——当年战败，他逃了，可那些战死的弟兄呢？

  从此他放下长枪，拿起蒲扇，哪里有纷争，哪里就有他扇动的和风。

  邻村两姓械斗，他站在中间，蒲扇轻轻一扇，竟让两边人都冷静下来，想起了祖辈的情谊。

  他说：“能止戈的，从来不是兵器，是人心底的那点念想。”

  吕洞宾的故事，苏然写得最是曲折。

  他曾是个浪荡子，饮酒作乐，挥金如土。

  直到撞见个瞎眼婆婆，为给病儿抓药，在寒风里卖着没人要的破布。

  他掏出银子，婆婆却摇头：“不是自己挣的，花着心不安。”

  他忽然红了脸，把家产散给穷人，自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帮人写书信、算账目，分文不取。

  有次为救被恶霸强抢的民女，他赤手空拳对上打手，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退缩。

  后来他佩剑云游，剑峰所指，是不平事。

  剑穗所系，是百姓的谢恩帕。

  何仙姑的故事，藏在荷塘月色里。

  她本是农家女，以采莲为生，见邻里有难总忍不住搭把手。

  村头张婶家的牛丢了，她提着灯笼找了整夜；隔壁阿婆眼盲，她每日采了最新鲜的莲子送去。

  有年大旱，荷塘干裂，她跪在塘边哭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竟见塘底冒出清泉，不仅救了庄稼，泉水流过的地方还长出治病的草药。

  百姓说她是“莲仙”，她却只是笑着采莲：“我不过是心疼这塘莲，也心疼大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