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但身为刀尖上舔血习惯了的土匪，多少还是有点警觉性，早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先是莫名发疯的猪蛇，紧接着竟把埋下去的弟兄们挖了出来丢进膳房底下备用，再接着就是两个二把手为着个女人争风吃醋甚至被大哥定性成“叛徒疑犯”，最后是大哥的闭关。

  事情一件接一件，见惯了风浪的土匪也觉得不安，这种不安里还夹杂着隐隐的寒心。

  先不说他们跟了这么多年，却始终只是个干体力活的喽啰，最多的也就是管个小队，可那新来月余的两个外人竟然轻而易举就做了寨子里二把手，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他们心底也有隐隐地不服气。

  更令他们心寒的，竟是弟兄们的尸骨最后也成了制作烟毒的储备资物，就算他们再丧良心，也是人，每个人相处好歹也有一年以上，再怎么着也处出了点感情。

  以前只觉得寨子外的人是材料，可等到身边的人也成为了这种材料时，才惊出一身冷汗。

  若下个月那个哑巴治不好花，若下个月刀疤交不上差，他们又该到哪里去混口饭吃。

  上头的大人物又能不能饶他们留下一条命。

  每个人心底暗藏着这些心思，面上就愈发恭维起这个结巴脑袋不灵光的二把手。

  “咱们大哥关了三四天了，还不出来呢？身体还成不成呐？那事可不能整这么久啊！”

  “就是啊就是啊，那烟毒非常伤身，怎么着也得出来三两口气，大哥可不能把自己身体整坏了呀！”

  几个跟班先是恭维，后来怕这个结巴听不明白，于是直接打着关切的名义问候。

  众目睽睽，瘦巴不以为意，面上都是轻松之情，他打心底就不认为大哥说的那些可能事发生，于是十分风轻云淡，

  “没事啊，大哥的本事你们还不相信、信吗，带着咱们出生入死的，这会子就是想到了更好的法、法子，能让咱们这个材料再省下来许多，到时候咱们就能发更大更多的财、财了哈哈哈！”

  几个人心急火燎盯着瘦巴，一口气屏着，等他说完才松一口气，又有人接着问道，

  “什么法子？”

  瘦巴哎呦叫了一声，顺手给问话那人一脑勺，

  “你小子、子，心思不纯啊，这、这是你能问的吗！”

  那人讪讪一笑，却并不当回事。

  但周围人看着瘦巴面色不变，又知道他向来是个欺软怕硬胆小脑子转得不快的，知道这说法大抵是不会出错的。

  至少他们不会那么快就成为了下一批材料。

  于是各松了气，又开始了先前的活络，之前死的那四个人他们知晓也并未放在心上，他们和瘦巴一样，觉得不过是寨子里逞凶斗狠常有的事罢了。

  ……

  日头过午。

  药田房内打了一整夜叶子牌彻夜未眠一食未进的三人面上都挂起了疲惫之态。

  其中红血丝、黑眼圈，发白的唇令各自容颜增添了几分不同的神韵，和一致的真实感。

  裴无名视线掠过姜早倦怠但不住得意的眉眼，心下微动，但下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的倦怠。

  好累。

  从前连审两天两夜犯人都没有这么累过。

  他不仅要注意君臣之礼，还要算着牌让牌面有输有赢不至于太难看，最令他痛苦的是，两人时不时的发疯争吵。

  一开始他只是沉默观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忍住他插了一句话，自那起不管是什么话题，他都会被扯上问一句，

  “裴大人觉得如何？”

  “裴卿觉得如何？”

  对面那两人时而红眼落泪，时而狰狞互相指责，但要问裴无名他们究竟都吵了些什么，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鼓出来的太阳穴，疼痛稍有缓解。

  但眼睛的困倦令他难以再继续思考。

  他抱了拳行了礼想离开，

  “两位早些歇息。”

  “等等！”

  叫住他的人是姜早。

  他大可以不听话，但不知为何脚还是钉住了，一如一整夜连一上午的牌桌里那些才培养起却莫名坚固的未曾言说的默契，他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

  转身来，是她如沐春风的笑脸，

  “无名大人还没吃饭吧？”

  尖锐的茶杯碎裂声响突兀响起，裴无名太阳穴又突突跳了两下。

  不知道从哪一次架开始，姜早为了气萧霁就这么随意换着称呼。

  对着萧霁就是，“小哑巴”“圣上”“萧郎君”，前两个是阴阳怪气，最后一个是看对方在发怒边缘哄他的称呼。

  对着他裴无名就是，“裴郎君”“无名大人”“裴兄”，几个全是故意气萧霁的，可该说不说，他每一个都受用得很。

  甚至想听一些更加亲昵的称呼。

  掩下心绪，他坦然回视，点了点头。

  姜早极快地撇了旁边一眼，而后道，

  “和二位打牌真是酣畅淋漓千载难逢前无古人后无古人高山流水知己，既然如此愉快，二位也都不介意，那就一起吃顿饭吧？”

  姜早一顿话流利说完，令在场两个男人都怔愣了下，随后裴无名闭上嘴巴，目光看向萧霁，一股子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又要开始吵了……

  吵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果不其然，萧霁反应过来后脸色一变，

  “姜早！”

  “我介意！”

  姜早眉毛一挑，当做听到，

  “无名兄介不介意，哦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二比一，多剩少，一起吃！”

  萧霁脸色难看，

  “无名兄！谁允许你这么叫了！裴无名！说话！”

  裴无名低着头，嗫嚅着嘴唇，心里一团团火气堆积着，既有为臣的怒，也有为人的烦。

  但他还是忍住了。

  萧霁果然也没想他回答，转过头立刻对着姜早道，

  “你能不能知道些廉耻！你们才认识一天怎么可以就叫得这么亲密，你问过裴无名：感受吗？他默认了他不愿意你这么叫！”

  姜早懒懒翻了个眼皮，

  “无所谓那就一起吃早饭吧二位大人。”

  萧霁脸色更加难看，想说他是圣上，他不过是个臣子，但最终还是忍住不发火，而是转头继续对着裴无名道，

  “裴无名！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说话默认不吃！”

  不等裴无名回话，萧霁立刻道，

  “二比一多胜少，不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