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父杀子
作者:登基跑很高
那样的矛盾,似乎灵与肉的决绝分离,那具阉人的身躯底下,藏着的是一颗磊落的灵魂。
不然也不会做出与整个朝廷作对,拼死救下陆家的举动了。
陆直方才还急躁的心,莫名就静了下来。
他细微地察觉到,门外的呼吸声,也悠长了起来,似乎也被顾殊纹所说的,给吸引住。
门外,萧霁默默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似游离似认真地听着里面的交谈。
不远处,午三正在替他望风,省的有别人来打扰。
本来在顾殊纹谈及“那一种可能”时他便要进去的,话锋一转却来到了裴义昌身上。
他又站住了脚步。
他本心确实是为试探他二人,自然不能被他二人察觉痕迹。
那黑衣人自然是他的手下,是最擅长伪装的午四去的,房内和陆直博弈的是午四,但陆直杀死的,却是真的黑衣人。
而黑衣人一死,午四就更加顺理成章地顶替了他原本的位置。
一开始透露给刀疤关于找人信息的那位,自然也是午四。
他手上伤痕的遮掩,眼下的遮掩,自然也出自午四之手。
确实是个趁手的利器。
萧霁这样想着,思绪又渐渐被里面的声音所吸引。
他想知道,顾殊纹究竟要说些什么?
他没记错的话,裴义昌的一妾一子都是裴义昌杀的,杀得突然,杀得莫名。
朝野震动,父杀子这样的事,可是千载难闻。
这更是犯了律法的,因此萧霁将裴义昌捉来问话,当然什么也没问出。
那个从他身边出去的行事从来稳妥的内官,才离了宫一年,就满脸疲惫。
萧霁其实觉得无所谓,但面子功夫还得做,想起江浙以南那些破事,他就顺着这次机会,把裴义昌贬到了江浙去。
明贬暗抬。
江浙的富庶非常人可想象,本就是大多数官员追逐渴望的地方,萧霁给了裴义昌。
后来当然所有都在他的监视把握之下,裴义昌也振作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最初的那个问题,似乎就这样随着时间被掩埋的。
直到今天,那只隐藏在心角的蚂蚁再度爬了上来,抓挠着他的心脏。
一个阉人,血脉留存至关重要。
他又不是皇帝,没事了挑几个儿子砍还有十几二十个儿子。
好不容易才获得出宫的机会,怎么,就杀了呢?
阳光逐渐刺眼,他轻微地挪了挪脚步,站在荫蔽处。
加上他本身就穿了一身玄衣,要不是皮肤白,整个人都几乎融入暗色之中。
门内,顾殊纹继续,
“烟毒。”
“彼时这两个字一出,顾某真觉得自己走不出裴府了,毕竟亲耳听闻大臣的儿子吸了烟毒......”
陆直不合时宜地哼笑了一声,倒不是冷血,而是觉得眼前这个状元郎真是倒霉。
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恐怕走了不少辛酸漫途。
“但裴大人没有杀顾某,也没赶顾某,就是连同顾某说话都没有。”
“他似乎不知道顾某的到来,引路的小厮也只是垂头瑟瑟发抖,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裴大人不住地逼问他那个原妻留下的嫡子,终于问出了端倪缝隙,顺着这缝隙,终于撬开了真相。”
“陆大人,你猜真相为何?”
顾殊纹目光垂向自己的手背,眸中有些许迷茫,显然当初的景象,连他现在都没想明白。
陆直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可是那小妾生事端?”
顾殊纹点了点头,
“这事本来不稀奇,后宅不宁罢了。就算裴大人是个阉人,也算不上稀奇。”
“稀奇的是,裴大人当即便回书房抽了剑——”
顾殊纹一顿,而后语气急促起来,似乎想快速把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语句吐出,
“那小妾仗着宠爱,觉得裴大人不会罚他,以为拿了剑是对嫡子生气,于是眼神示意剩下的庶子连带着女儿去拦裴大人。”
“下一秒,小妾连同庶子,就被捅了个对穿。”
陆直怔愣住,从顾殊纹的言语里察觉了那个嫡长子的处境。
顾殊纹却还没停,
“后面的事你便知道了,整个朝廷也都知道了。不过,还有一点也实在值得一提。”
“那嫡子见自己小娘被杀竟满目血红,方才任裴大人怎么打都不曾滴一滴泪,小娘口吐鲜血时泪如雨下,甚至在被裴大人察觉端倪时,也还在为小娘遮掩。”
陆直听得直皱眉,这嫡子怕不是傻的。
“裴大人冷笑,说,你可知你小娘与她亲子从来只睡一张床?”
这话落下,满室寂静。
陆直显然被骇得不轻,他张了张唇,胃里却在翻滚,于是又闭上。
良久,他才开口,
“没了?”
顾殊纹点头,
“后面的不过俚俗家事,虽然骇人听闻,但世间也偶有这种罔顾人伦之事发生。唯一奇特的,只是裴大人的怒意。”
“那嫡子其实是第一次尝试,按说不该这样......‘严厉’的。”
陆直沉默,这个严厉用得精准。
人第一次犯错向来会给改过的机会。
可裴义昌没有。
他知道顾殊纹想说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然。
“裴大人对烟毒的容忍程度比之官府中专管此事甚至付出惨痛代价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故而,顾某实在不觉得,他会做这桩生意。”
陆直点头,表示赞同。
但话又说回来,话聊到这种地步,下一步恐怕就要推测这消息为何透露给陆直,为何偏偏是裴,这条线上边究竟有哪些大鱼,又有几方势力。
很难不顺着揣测到圣上身上。
而他本人就在外头站着。
于是陆直脑子十分灵光地转了话题,
“此事还有一点疑惑。”
“顾大人又是如何走出裴家大门的。”
这问题确实令陆直好奇。
也令外头的萧霁好奇。
萧霁默默听着,心中隐约有些晦涩,他当初放裴义昌出宫,一是欣赏其才能,二是动了恻隐之心。
原来,他回了家。
却也过得并不好。
一口气从他唇缝中飘出,融于空气中。
他又想起了姜早。
若是现在她在他身边就好了,这样他转头将自己埋入她馨香的脸颊脖颈,就不必如此清晰地感知疼痛了。
他是想要一个家的。
萧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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