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呸，真是好人难做

  李明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代数》，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容，对着天空大喊：“我能考大学了！我能考大学了！”

  喊完，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其他知青围在他身边，有人拍他的肩，有人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

  十年了，整整十年，多少人的大学梦被砸碎了，现在，梦又能续上了。

  村里的小学老师听到消息，激动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李健聪是个老高中生，当年成绩很好，但因为政策变化，没能上大学，回到村里教书，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操扬上玩耍的学生喊：“同学们！好好念书！以后你们都能考大学了！”

  孩子们不懂“考大学”意味着什么，但看着老师激动的样子，也跟着欢呼起来。

  整整一天，清河村都沉浸在一种亢奋而又混乱的气氛里，不一会儿大队部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打听报名条件的。

  村支书扯着嗓子解释：“具体的文件还没下来！等下来了，我会通知！大家先准备好户口本、学历证明！”

  夜幕降临，清河村亮起了电灯，今晚，很多人家亮灯的时间格外长，灯光下，是埋头苦读的身影，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是压低的讨论声。

  王家小洋楼的堂屋里，李倩倩坐在电灯下，摊开数学课本。王雷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给她扇风，驱赶秋夜的蚊虫。

  “这道题……”李倩倩皱眉，用铅笔轻轻敲着本子。

  王雷凑过去看，那些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还是认真地看着，好像能看懂似的。

  李倩倩抬头看他，笑了：“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王雷老实说，“但我陪着你。”

  李倩倩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演算，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高考恢复消息持续发酵，起初是兴奋、激动，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村里那些结了婚的知青，这一下，家里就闹开了。

  “你都当爹了还考什么大学？好好在地里干活养家才是正经！”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会好好过日子，现在想抛下我们娘俩走？”

  争吵声、哭闹声，从好几户人家传出来，王大勇和几个领导头疼不已，今天去这家劝，明天去那家说，嘴皮子都磨薄了。

  在这片混乱中，李倩倩倒显得格外平静，每天按时起床，帮着做完家务，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摊开课本，专心致志地看书，王雷特意给她做了张小木桌，高度刚好，不用弯腰。

  有些婶子看不惯她这副“舒心”模样。

  这天下午，林玉芬正在院角喂鸡，隔壁的赵婶子挎着篮子“路过”，眼睛往院子里瞟了好几眼。

  “玉芬啊，喂鸡呢？”赵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嗯，赵婶有事？”林玉芬撒着谷子，没抬头。

  赵婶子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李倩倩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玉芬，不是我说你，你就这么由着你家倩倩天天看书？”

  林玉芬手一顿，抬头看她：“看书咋了？国家让考的。”

  “哎哟我的好妹妹！”赵婶子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你看看村里那些想考的，家里都闹成啥样了？你家倩倩长得这么俊，娘家又在京市当大官，她要是真考上了，飞回城里去了，还能要你家雷子？”

  林玉芬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婶子没察觉，继续叨叨：“不是我说难听的，你家雷子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个乡下汉子。

  人家倩倩是城里大小姐，现在怀着孕是没办法，等生了孩子，考上大学，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还能看得上咱这穷地方？到时候一脚蹬了你家雷子，你哭都来不及！”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玉芬脸上：“要我说，你就该把她那些书烧了，让她安心在家生孩子、带孩子，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能上天不成？”

  林玉芬手里的鸡食瓢“哐当”一声扔进鸡食槽里，惊得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开。

  她忍无可忍，眼睛盯着赵婶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赵桂花，我家的事，轮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赵婶子被她这态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林玉芬冷笑一声，“你是巴不得我家不安生吧？见不得我家媳妇有出息？见不得我家过得舒心？”

  她上前一步，赵婶子又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林玉芬手指着院子里的李倩倩，“倩倩是我媳妇，她想考大学，我支持！雷子支持！我们全家都支持！

  她要是真考上了，那是我们老王家的光荣！她要是想回城，我们送她回去！但要是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

  她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提高：“我林玉芬第一个不答应！”

  赵婶子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就是好心提醒你……真是好人难当……”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生怕林玉芬追上来。

  林玉芬看着她仓皇的背影，胸膛还在起伏，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转身继续喂鸡。

  喂完鸡，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看着院子里安静看书的儿媳，又想起赵婶子那些话，心里其实也闪过一丝不安——万一……万一倩倩真考上了，不要雷子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甩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她了解倩倩，那孩子不是没良心的人，再说了，要是因为怕媳妇飞走就不让她飞，那跟折了鸟的翅膀有啥区别？

  擦干手，走进灶房，煮了两个鸡蛋，煮好后用凉水浸了浸，剥了壳，放在小碗里，又撒了点红糖，端到院子里。

  “倩倩，歇会儿，吃个鸡蛋补补。”她把碗放在小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