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长腿的震怒
作者:钰铭城
当德·克莱蒙伯爵还在整理行装,准备将苏法盟约的最终文本带回巴黎时,关于苏格兰与法兰西秘密谈判的风声飞越了北海与英吉利海峡。
第一份模糊的报告在抵达伦敦时,负责苏格兰情报的官员将它呈递给内政大臣的语气还带着不确定:“……只是些零碎消息,珀斯最近法兰西使节活动频繁,可能是在商讨贸易或……”
内政大臣皱起眉,但还是将报告放在了需要关注的次要文件堆里。
第二份报告在一周后到达,这次具体了些:“……据悉,法兰西德·克莱蒙伯爵与苏格兰国王进行了至少四次长时间密谈,内容不详,但会谈后双方态度都显得……不同寻常地满意。”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宫廷。
第三份报告在下旬的某个阴雨清晨,被直接送到了威斯敏斯特宫爱德华一世的私人书房。送报告的是英格兰情报系统的负责人,一个面容普通到令人过目即忘的中年人。
“陛下,这是从珀斯传回的最新城报。”他的声音平稳,但眼神严肃。
爱德华一世当时正在审阅威尔士边境的税收账目,头也不抬:“念重点。”
“苏格兰与法兰西已基本达成一项军事同盟协议,核心内容是……”情报官顿了顿,“联合进攻英格兰,战后……瓜分。”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爱德华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常年征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情报官:“你再说一遍。”
“根据我们打入苏格兰王宫内侍队伍的线人报告,威尔一世与德·克莱蒙伯爵多次密谈,最终确定了一项名为《第二次珀斯盟约》的协议。协议规定:法兰西与苏格兰共同对英格兰发动战争,战后苏格兰取得北英格兰诸郡,包括诺森伯兰、坎伯兰、约克郡……”
“法兰西呢?”爱德华的声音低得可怕。
“法兰西取得东南部,包括……伦敦。”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爱德华一世坐在高背椅上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支用上好天鹅羽制成的笔,在他手中“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威尔……腓力……”爱德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淬了毒,“好,很好。”
他突然暴起,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橡木书案上。“砰!”一声巨响,墨水瓶跳起翻倒,黑色的墨水瞬间浸透了桌上的文件和地图。
“那个铁匠杂种!还有那个背信弃义的法国佬!”爱德华的怒吼震得书房梁柱仿佛都在颤动,“他们竟敢!竟敢像分赃一样瓜分我的王国!伦敦!他们竟敢打伦敦的主意!”
侍从们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情报官依旧站立着,但脸色发白。
爱德华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将镇纸、烛台和书本狠狠砸向墙壁,碎裂声、撞击声接连响起。
“陛下息怒!”内政大臣闻声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狼藉,连忙劝道。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爱德华转身,眼睛通红,“那两个杂种签了盟约,要联手把我的王国撕成两半!你让我息怒?!”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战略地图前,手指颤抖地指着:“看!苏格兰从北边来,法兰西从南边来!他们要夹击我,要把英格兰彻底碾碎!”
内政大臣看了一眼地图,冷汗也下来了,两线作战,这是任何统帅的噩梦。
半小时后,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事厅里,英格兰最核心的十几位大臣和将领齐聚,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年迈的爱德华一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脸上的怒意仍未完全消退,他坐在王座上环视众人。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苏格兰和法兰西签订了盟约,准备大概明年对我们发动联合进攻,目标是……瓜分英格兰。”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陛下,消息确切吗?”财政大臣担忧地问,“会不会是苏格兰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想吓唬我们?”
“三条独立情报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情报官回答,“而且细节一致:苏格兰取北部,法兰西取东南部,包括伦敦,这不是假消息。”
老将约翰·德·瓦伦,他是自索尔兹伯里伯爵后爱德华最信任的军事顾问之一,他沉声开口:“如果这是真的……陛下,我们必须立即准备,两线作战我们兵力不够。”
“我知道。”爱德华打断他,“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讨论打不打,是讨论怎么打,怎么……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都过来。”
大臣和将领们围拢过去。
“首先,北方战线。”爱德华的手指划过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威尔那个杂种有了新式军队,士气正旺,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主动进攻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北部边境总督小心翼翼地问。
“收缩防线。”爱德华说得干脆,“所有边境城堡、要塞,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固城防,储备至少一年的粮草和箭矢,征召边境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人,但记住,”他转过身,盯着总督,“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越境挑衅,违令者,斩。”
总督脸色一白,但还是低头领命:“是,陛下。”
“这是要放弃进攻姿态?”一位年轻将领忍不住问。
“是战略防御。”爱德华纠正,“在解决南边之前,北边必须稳住。我们不求胜利,只求不让苏格兰人轻易突破边境,用城堡拖住他们,消耗他们,明白吗?”
将领们纷纷点头,这是痛苦的抉择,但明智。
“接下来,南方战线。”爱德华的手指移到英吉利海峡和加莱,“腓力的主力会在这里,法兰西骑士,重骑兵,攻城器械……他们会试图登陆,或者从加莱直接进攻。”
海军大臣立刻接话:“陛下,我们的舰队可以封锁海峡,阻止他们大规模登陆。”
“能封锁多久?”爱德华问。
“这……要看法兰西投入多少船只。如果倾尽全力,我们可能只能拖延,无法完全阻止。”
爱德华沉默片刻:“那就拖延。每拖一天,我们就多一天准备时间,告诉舰队指挥官,我不要求他全歼法兰西海军,只要求他让法兰西人无法轻松过海。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小规模战斗,保存主力。”
“是。”
“然后是陆军。”爱德华看向几位将领,“南方各郡的常备军立即动员,征召令发下去,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不少于三万人的部队集结在伦敦周边和南部海岸。”
“三万?”军需官惊呼,“陛下,这需要巨额粮草和军饷!而且现在是秋收季节,大规模征召会影响收割……”
“如果英格兰没了,还要秋收干什么?”爱德华冷冷反问,“钱不够就去借,粮草不够就去买、去征用。告诉商人们,现在是国家存亡之际,我要他们拿出所有储备,战后我会加倍偿还,如果还有战后的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再敢反对。
军事部署告一段落,爱德华转向外交。他看向外交大臣:“佛兰德斯那边,有什么动静?”
“佛兰德斯的伯爵还在观望,陛下。”外交大臣回答,“他既不敢得罪法兰西,也不想失去我们的羊毛贸易,态度……暧昧。”
“那就让他不再暧昧。”爱德华走回座位,坐下,“派特使去布鲁日,带我的亲笔信。告诉他:英格兰愿意签订一份为期十年的长期羊毛供应合同,价格比现在低一成。同时,他的商人在英格兰所有港口享受与本国商人同等的待遇,关税减半。”
财政大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大,还是亡国代价大?”爱德华反问,“告诉伯爵,条件就这些,但他必须明确表态支持英格兰,至少要保证佛兰德斯不会成为法兰西军队进攻的跳板。如果法兰西试图借道,他要阻挡,如果阻挡不了,至少要提前通知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如果战争爆发,佛兰德斯需要提供军事协助,不要求他派主力参战,但至少要象征性地派些部队或者提供物资。”
外交大臣快速记录着:“如果他还是犹豫呢?”
“那就提醒他,”爱德华的眼神冰冷,“如果法兰西吞并了英格兰东南部,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富庶的佛兰德斯,还是他那些自由城市?腓力的野心不止英格兰。”
“明白了。”
“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爱德华继续说,“派另一队使臣,去哈布斯堡宫廷,带重礼,带我的亲笔信,信里要强调法兰西的扩张对帝国西部是巨大威胁。如果腓力成功,他的实力将空前膨胀,到时候帝国西部的诸侯们还能安睡吗?”
他看向外交大臣:“告诉皇帝,我不要求他直接出兵,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希望他能在帝国内部牵制腓力,至少在道义上支持我们。如果可以,让他给西部的诸侯们施压,不要在这扬战争中帮助法兰西。”
“是,陛下。”
“还有教皇。”爱德华想了想,“派人去罗马,向教廷陈情。强调这是法兰西和苏格兰无端的侵略,是对基督教世界和平的破坏,我们不求教廷出兵,但希望教皇能出面调停,或者至少……在舆论上施加压力。”
一条条指令下达,议事厅里只剩下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的沙沙声,爱德华的思维清晰得可怕,尽管怒火仍在胸中燃烧,但帝王的职责让他必须冷静。
会议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当最后一项部署确定时窗外已是黄昏。
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大臣和将领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凝重。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一年将决定英格兰的命运,是存活,还是被瓜分、消亡。
爱德华独自留在议事厅里,侍从点亮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六十多岁了,他本该享受晚年,享受征服威尔士、压制苏格兰的荣耀,可现在……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伦敦灯火,这座他出生、成长、统治的城市,如今成了别人觊觎的猎物。
“威尔……你现在要毁掉我的王国。”爱德华低声自语,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仇恨,甚至还有一丝……赞赏?“好手段,确实好手段,联合法兰西,两线夹击……我还是小看你了。”
“还有腓力……”爱德华望向南方,仿佛能穿过海峡看到巴黎,“你以为联手就能扳倒我?你以为英格兰是块任人分割的蛋糕?”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不,绝不。
英格兰存在了快四百年,经历了维京入侵、诺曼征服,但从未被彻底征服,从未被瓜分,现在也不会。
“传令官。”爱德华突然开口。
守在门外的传令官立刻进来:“陛下?”
“告诉所有人,”爱德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从明天起英格兰进入战争状态,所有贵族,所有领主,所有自由民全部准备战斗。这不是一扬边境冲突,不是一扬领主纠纷,这是一扬决定王国存亡的战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头:
“告诉他们:苏格兰人和法国人想瓜分我们的土地,想抢走我们的家园,想让我们和我们的子孙成为他们的奴仆,问他们答不答应?”
传令官挺直身体:“不答应,陛下!”
“那就去准备。”爱德华挥手,“让每一个英格兰人知道,敌人已经亮出了刀,我们只有两个选择:战斗,或者灭亡。”
“我选择战斗。”
传令官深深鞠躬,转身快步离开,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像战鼓敲响的前奏。
爱德华重新望向窗外,伦敦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泰晤士河在远处静静流淌。这座城市的命运,这个王国的命运,如今系于一扬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老了,累了,但他是英格兰国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片土地。
“来吧,威尔,腓力。”爱德华对着夜色低语,眼中重新燃起战火,“让我看看,你们的盟约有多坚固,你们的野心有多大。”
“英格兰,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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