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瓜分的蓝图

  这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第一次感到如此被动，他奉命来试探苏格兰的意图，却被对方反将一军，要求法兰西先亮出底牌。更让他不安的是，威尔国王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

  “他到底想要什么？”德·克莱蒙伯爵低声自语，“一个只求自保的君主，不会这样回应，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又不会如此淡定。”

  他想起威尔最后说的话:“如果法兰西只是希望苏格兰在边境制造一些麻烦，牵制爱德华的部分兵力，那是一种谈法；如果法兰西真的有意与苏格兰联手，从根本上扭转不列颠岛的格局，那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谈法。”

  这话里有话。德·克莱蒙伯爵意识到，威尔是在测试法兰西的决心，也是在暗示苏格兰有更大的抱负。

  “从根本上扭转不列颠岛的格局……”他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随即又觉得太过疯狂，“不，不可能。苏格兰没有那样的实力……至少现在没有。”

  但那些新式军队，那些改造过的港口，那些通过科举选拔的官员，还有与挪威的秘密条约，这一切都在显示着这个北方王国正在积蓄力量，而且速度惊人。

  德·克莱蒙伯爵摊开羊皮纸，开始起草给腓力四世的密报，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他描述了珀斯的变化，记录了威尔的言行，分析了他的性格和可能的目标。最后，他写道：

  “……这位国王不像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统治者。他有野心，但极其谨慎；他有实力，但不轻易展示，他似乎在等待，等待我们先行表态。如果我们只提供模糊的承诺，恐怕难以获得他真正的合作，建议陛下考虑是否应该提出更具体、更大胆的方案，以试探他的真实意图。”

  写完密报，用火漆封好后交给信使连夜出发。德·克莱蒙伯爵知道，接下来几天他必须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国家，同时等待巴黎的指示。

  几天后，腓力四世的回信抵达珀斯，德·克莱蒙伯爵仔细阅读后深吸一口气，国王的指示比他预期的更明确、更大胆。显然，巴黎也对苏格兰的变化产生了浓厚兴趣，愿意下注试探。

  第二次正式会谈在同一间议事厅举行，这次双方都心照不宣地跳过了所有寒暄。

  “陛下，”德·克莱蒙伯爵开门见山，“我已将您的疑问转达给腓力陛下，经过慎重考虑，陛下授权我向您提出一个更具建设性的合作框架。”

  威尔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表情依然平静。

  德·克莱蒙伯爵清了清嗓子：“如您所言，小打小闹不足以改变根本格局，腓力陛下认为，如果苏格兰有足够的决心和能力，我们双方完全可以考虑进行一次协调一致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法兰西与英格兰在欧陆的争议领土上：“法兰西的精锐骑士和陆军，将在加斯科涅、阿基坦以及诺曼底边境发动全面攻势，我们的目标是牵制爱德华的主力部队，让他无法从欧陆抽调兵力回援不列颠。”

  他顿了顿，看向威尔：“与此同时，苏格兰军队可以趁英格兰北部空虚之机发动强有力的进攻，凭借贵国新式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些无惧长弓的铠甲和威力强大的弩炮，完全有可能在北方打开突破口，甚至威胁约克郡。”

  这是一个典型的法兰西式提案：他们在富庶且关系自身核心利益的欧陆战扬吸引并消耗英格兰主力，让苏格兰去啃北方的硬骨头，承担登陆作战或正面强攻的风险和损失。

  德·克莱蒙伯爵说完，期待地看着威尔。这个提案已经比最初的试探前进了一大步，显示了法兰西的“诚意” ，在他看来，苏格兰没有理由拒绝。

  威尔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那只靛蓝色陶杯，直到德·克莱蒙伯爵说完后用期待的目光望向他时，他才缓缓放下杯子。

  “伯爵阁下的提议，很有建设性。”威尔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利用欧陆战扬牵制爱德华的主力，确实是关键的一步。”

  德·克莱蒙伯爵心中一喜。

  然而威尔的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讨论一个提案：

  “但是，仅仅牵制与在北方的‘一击’，恐怕还不足以称之为‘彻底解决’。”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英格兰广袤的疆域。

  “若要彻底拔除这棵盘踞在不列颠的毒树，就必须连根掘起，而非仅仅修剪枝叶。”

  德·克莱蒙伯爵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他隐约意识到，威尔要说的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宏大。

  威尔转过身，面向德·克莱蒙伯爵，眼神锐利如鹰隼。

  “我的构想是：联合伐英，瓜分英格兰！”

  “瓜……瓜分？！”纵然是德·克莱蒙伯爵这样见多识广的外交官，也被这赤裸裸、充满野心的词语震得心头剧跳。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这远比“削弱”或“惩戒”要激进得多！这是要彻底抹掉英格兰王国！

  威尔没有给他消化震惊的时间，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英格兰中部，然后向北划出一大片区域，诺森伯兰、坎伯兰、威斯特摩兰，直至约克郡和兰开夏郡，“这片土地与苏格兰山水相连，民风相近，语言相通。它应该归于苏格兰王权之下，作为我们永久的屏障与补偿。不仅是这次战争的补偿，更是长久以来英格兰侵略的补偿。”

  德·克莱蒙伯爵的呼吸急促起来，威尔划出的区域几乎占了英格兰三分之一，而且是重要的工业区和农业区。约克郡是英格兰的粮仓之一，兰开夏正在兴起羊毛纺织业……

  接着，威尔的手指向南移动，落在包括伦敦在内的富庶的英格兰东南部。

  “而这里，泰晤士河流域的财富，英格兰的政治经济中心以及通往欧陆的钥匙，加莱、多佛、朴茨茅斯等港口，自然应由我们强大的盟友，法兰西王国接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清晰坚定：“包括伦敦、肯特、苏塞克斯、汉普郡……这片最富庶的土地，以及英吉利海峡的控制权，都将归于法兰西。这既符合法兰西的长远利益，也能彻底瓦解英格兰作为统一王国的根基，失去东南部的英格兰将永远无法恢复元气。”

  德·克莱蒙伯爵感到口干舌燥，威尔描绘的图景太过震撼，太过诱人。法兰西历代君王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彻底解决英格兰这个心腹大患，并将其富庶的东南部纳入势力范围吗？如果真能做到，法兰西将成为无可争议的欧陆霸主，英吉利海峡将真正成为“法兰西的海峡”！

  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诱惑越大，风险越高。

  “陛下……此议……甚为宏大。”他斟酌着字句，声音有些发干，“但如此一来战争规模将空前巨大，爱德华必将拼死反抗。这不再是边境冲突，而是灭国之战，所需动员的兵力、物资、时间……”

  “所以，这需要你我双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合作。”威尔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法兰西需在欧陆倾尽全力，务必使爱德华无法分身回顾，而苏格兰将承担起北线主攻的重任。我们新建的海军将确保北海和爱尔兰海的控制权，我们的陆军将踏平一切阻挡在前的敌人，我们不需要法兰西的军队在不列颠登陆，我们只需要你们在欧陆拖住爱德华的主力。”

  他盯着德·克莱蒙伯爵，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对方心上：

  “告诉腓力陛下，是满足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还是愿意与苏格兰一道，共创一个没有英格兰威胁的新秩序，将香根鸢尾的旗帜，永远插在伦敦塔上？”

  德·克莱蒙伯爵感到一阵眩晕，伦敦塔！那是英格兰王权的象征！如果法兰西的旗帜真的能插在那里……

  “机会，就在眼前。”威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但这个机会不会永远等待，如果法兰西没有这样的魄力，苏格兰也会按照自己的步伐前进，只是那样的话，未来不列颠的格局可能会是另一番景象。”

  德·克莱蒙伯爵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外交官的冷静。他看着威尔那双燃烧着野火与寒冰的眼睛，知道这绝非虚言恫吓。这位苏格兰国王，是认真的！他抛出的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足以撼动整个西欧格局的战略抉择。

  “陛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这个构想……确实极具远见。但我必须坦诚，它涉及的层面太多太重大，我需要时间，需要更详细的方案，更需要腓力陛下的亲自裁决。”

  “当然。”威尔恢复了之前那种随意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我可以给伯爵阁下时间，但时间不是无限的，英格兰也在准备，爱德华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只陶杯：“在您等待巴黎回音的同时，不妨多看看苏格兰，看看我们的军队训练，看看我们的工坊生产，看看我们的港口运作。然后您就会知道，我今天说的话不是空想，而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计划。”

  会谈到此结束。德·克莱蒙伯爵几乎是恍惚着离开议事厅的，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威尔的话，眼前晃动着那张被瓜分的英格兰地图。

  回到馆舍，他立刻将自己关进书房，铺开羊皮纸开始写第二份密报，这次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威尔国王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联合瓜分英格兰。苏格兰取北部约三分之一领土，法兰西取包括伦敦在内的东南部富庶地区，他强调这是‘彻底解决’英格兰问题的唯一途径……

  “……从他的语气和态度判断，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谋划的战略。他展示了具体的地图划分，对双方的利益分析清晰明确……

  “……虽然风险巨大，但若成功，法兰西将获得几个世纪以来梦寐以求的战略优势：控制英吉利海峡，消除英格兰的永久威胁，并获取其最富庶的土地……

  “……建议陛下慎重考虑，但不要拖延。这位国王似乎已经有了详细计划，如果我们犹豫，他可能寻求其他合作者，或者独自行动……

  “……附上我根据记忆绘制的大致瓜分示意图……”

  写完这封注定会震动巴黎宫廷的密报，德·克莱蒙伯爵用颤抖的手盖上火漆。他知道，这封信将改变历史，要么走向辉煌的胜利，要么坠入灾难的深渊。

  而威尔，在德·克莱蒙伯爵离开后，依然坐在议事厅里，老莫顿伯爵从侧门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

  “陛下，这个提议……会不会太过激进了？法兰西可能会被吓到，也可能认为我们野心太大难以控制。”

  威尔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莫顿，你知道钓鱼什么时候最容易上钩吗？”

  老莫顿摇头。

  “不是在你慢慢收线的时候，”威尔说，“而是在你突然猛拉一下，让鱼以为饵要跑掉的时候。法兰西本来只想用小饵钓小鱼，我给他们扔下了一个他们无法抗拒的巨饵，现在不是他们考虑要不要咬，而是他们担心饵会被别人抢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珀斯的街道：“至于野心太大？不，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的野心正好与他们的利益吻合。我们想要北方的土地，他们想要南方的财富和海峡控制权，这里没有冲突，只有互补。”

  “但如果他们真的同意了呢？”老莫顿问，“我们真的要发动这样一扬大战？”

  威尔转过身，眼神深邃：“如果法兰西同意，意味着他们认为我们有成功的可能，那我们就真的有成功的可能。至于战争……”他顿了顿，“战争从来都是最后的手段，但如果你连战争的准备都没有，就永远没有选择和平方式的资格。”

  他看着老莫顿，语气变得严肃：“告诉阿德里安，加快军队建设。告诉艾伦，确保物资储备。告诉卡勒姆，加强对英格兰的情报搜集。我们可能还有时间，但时间不会太多。”

  老莫顿躬身领命，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威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年轻的国王镀上一层金边，那一瞬间老莫顿恍惚觉得，他侍奉的不仅是一位国王，更是一个将要搅动时代风云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