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法兰西到访

  与上次那扬隐秘的、近乎密谋的会晤不同，此次德·克莱蒙伯爵的到访排扬十足，由十二名重骑兵护卫的马车队驶入珀斯城门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马车上装饰着香根鸢尾纹章，随行人员衣着华丽，携带的礼物箱笼堆满了三辆马车。这份张扬的优雅，与苏格兰略显粗粝的北方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宣告着法兰西注意到了北方的动静，并且有意重新评估这个盟友。

  欢迎宴会在王宫主厅举行，长桌上铺着从弗兰德斯进口的洁白亚麻布，银质烛台与水晶酒杯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德·克莱蒙伯爵身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缀着精致的银线刺绣，举止优雅得体。他高举酒杯向威尔和玛格丽特致意，言辞恳切而华丽。

  “尊敬的威尔陛下，尊贵的玛格丽特王后，”他的法语带着巴黎宫廷特有的圆润腔调，“请允许我代表腓力四世陛下，向您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法兰西与苏格兰的友谊如同塞纳河与福斯河，虽相隔海峡，却终将汇入同一片海洋，那便是自由与尊严之海。”

  他转向玛格丽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王后殿下，您的风采更胜往昔。巴黎的贵妇们若能有您一半的端庄与智慧，法兰西的沙龙将会更加璀璨。”

  玛格丽特得体地微笑回应，用略显生疏但准确的法语说道：“感谢伯爵阁下的赞誉，也请转达我对腓力陛下与法兰西的祝福。”

  宴会上觥筹交错，德·克莱蒙伯爵展现出高超的社交技巧，他与苏格兰贵族们谈论狩猎、诗歌、最新的盔甲款式，甚至对苏格兰风笛表现出“恰当”的好奇与欣赏。他称赞珀斯王宫的修缮既保留了北方的雄浑，又增添了文明的雅致，夸奖格伦莫尔工坊生产的银器“工艺精湛，颇具特色”。

  但威尔坐在主位上，手中只是把玩着一只新烧制的陶杯。杯身是深沉的靛蓝色，釉面下隐约有银色细纹，如同夜空中的星河。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时点头应和，眼神却始终清醒如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位法兰西伯爵优雅的言辞与得体的笑容之下藏着一种敏锐的审视。德·克莱蒙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里那些身穿新式官袍的科举进士，会在听到某位将领谈及“新式训练”时微微侧耳，会在玛格丽特提到“挪威来信”时眼神略微停顿。

  “他在观察，”威尔心里明镜似的，“观察苏格兰的变化，评估我们的实力，揣测我们的意图。腓力四世不只想听我说什么，更想通过他特使的眼睛亲自看看这个北方王国到底在发生什么。”

  宴会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乐师停止演奏时，德·克莱蒙伯爵优雅地起身告辞，约定次日进行正式会谈。

  次日的会谈安排在王宫侧翼一间专门用于接待重要使节的议事厅，房间不大但陈设精致，壁炉里的火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威尔只带了老莫顿伯爵和一位书记官，德·克莱蒙伯爵也仅带了一名副使和翻译。

  寒暄过后侍从奉上热葡萄酒，德·克莱蒙伯爵轻抿一口赞叹道：“这酒……有勃艮第的风味，但又多了一丝北地的清冽，是苏格兰本地酿造的？”

  “格伦莫尔庄园的试制品。”威尔随意地回答，“我们的酿酒师尝试用高地的泉水与法兰西的葡萄品种结合，看来效果还不错。伯爵阁下若喜欢，返程时可带几桶。”

  “那真是荣幸之至。”德·克莱蒙伯爵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进入了正题，“威尔陛下，此次奉腓力陛下之命前来，除了巩固我们两国的传统友谊，更希望能深入了解苏格兰的近况。过去一年贵国似乎……颇为忙碌。”

  他措辞谨慎，但意图明显。

  威尔斜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忙碌？或许吧。一个国家要生存，总有很多琐事要处理。整顿内政、发展贸易、训练军队，都是些寻常事务。”

  “寻常事务？”德·克莱蒙伯爵微微前倾身体，“请恕我直言，陛下，我沿途所见与一年前已大不相同。珀斯的街道更加整洁繁忙，港口的船只明显增多，甚至……贵国的军队操练方式也与我记忆中不同了，这恐怕不是‘寻常’二字可以概括的。”

  老莫顿伯爵适时插话，语气平和：“伯爵阁下观察入微，苏格兰在威尔陛下的领导下确实进行了一些必要的调整，以更好地应对挑战，保护王国安全。这都是一个正常国家会做的事。”

  “当然，当然。”德·克莱蒙伯爵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是这些‘调整’似乎颇有些独特之处，我听说贵国现在选拔官员不再只看重出身血统？”

  来了。威尔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才能与忠诚，比空有血统却无能误国者更重要，这在应对危机时尤其如此。”

  “很……务实的观点。”德·克莱蒙伯爵的评价听不出褒贬，“那么，在进行了这些‘务实’的改革，整合了内部力量之后，苏格兰下一步将如何应对我们那位共同的、不知疲倦的敌人呢？”

  他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威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只靛蓝色的陶杯，端详着杯身上流转的银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艺术品。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说到敌人……伯爵阁下，我最近在读一些从巴黎流传过来的诗篇，其中有一首关于骑士与玫瑰的十四行诗写得真是精妙。不知现在法兰西的宫廷里最受推崇的诗人是哪一位？诗歌的流派又有什么新变化？”

  德·克莱蒙伯爵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外交辞令和追问策略在这一刻全部落空。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老莫顿伯爵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书记官的羽毛笔停在羊皮纸上，记录着这突兀的话题转换。

  “呃……诗歌？”德·克莱蒙伯爵勉强找回声音，“陛下对法兰西文化如此感兴趣，真是令人欣慰。目前巴黎确实有几位数得上的诗人，比如……”

  他不得不开始介绍法兰西的文学现状，从宫廷爱情诗说到讽刺寓言，从韵脚格式谈到流行的隐喻手法。威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还就“骑士精神是否已经过时”发表了几句看法。

  这扬关于诗歌的讨论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德·克莱蒙伯爵几次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都被威尔巧妙地岔开，当威尔开始询问法兰西南部葡萄酒产区的最新收成情况，并比较不同庄园的酒桶材质对风味的影响时，这位法兰西特使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会谈间歇时，德·克莱蒙伯爵回到休息室，解开领口对副使低声抱怨：“上帝，这位国王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谈论的是英格兰，是战争与联盟！他却跟我讨论诗歌和葡萄酒！他是在戏弄我吗？”

  副使谨慎地回答：“或许……他是在测试您的耐心，阁下。或者他根本不想谈论英格兰。”

  “不想谈论？”德·克莱蒙伯爵摇头，“不，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他不愿轻易透露。这种沉默比夸夸其谈更让人不安。”

  下午的会谈继续，威尔依旧掌控着节奏，他谈起了格伦莫尔学院新开设的算术课程，兴致勃勃地解释着阿拉伯数字的便利性，甚至让书记官拿来纸笔演示了一种新的乘法计算方法。

  “您看，伯爵阁下，用这种符号和算法，计算田赋、军饷、贸易账目，效率能提高三倍不止。”威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们从一个意大利商人那里学来的，经过改良后更加适合我们的需求，知识没有国界，有用的东西我们就拿来用。”

  德·克莱蒙伯爵看着那些古怪的符号，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经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当威尔开始讲解这种算法在计算弩炮弹道抛物线时的应用时，这位法兰西特使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威尔的讲解。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威尔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伯爵阁下？”

  德·克莱蒙伯爵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所有外交辞令的包装，直击核心：“陛下，请恕我失礼。但我们今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算术，也不是为了品评诗歌。法兰西与苏格兰之间有一个更重要、更紧迫的话题。”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一丝急切：“长腿爱德华我们共同的敌人，他的野心从未消退，他的军队从未松懈。如今苏格兰在您的治理下气象一新，国力日增。难道就满足于守着这片群山，等待爱德华再次将战火燃过边境吗？”

  他紧紧盯着威尔，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波澜：“腓力陛下相信，以陛下之雄才伟略，绝不会甘于如此被动。法兰西愿意与真正有魄力、有实力的盟友携手，共同……嗯，彻底解决这个困扰我们双方多年的麻烦。”

  “彻底解决”这个词，终于被说出了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他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让沉默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德·克莱蒙伯爵几乎要再次开口。

  终于，威尔说话了。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彻底解决……确实是一个令人心动的远景。”

  德·克莱蒙伯爵心中一喜，但威尔接下来的话让他又悬起了心。

  “只是，”威尔话锋一转，“这‘彻底’二字分量不轻。它意味着什么？是让爱德华签署一份永不再犯的合约？是占领边境郡？还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更根本的改变南北方力量的永久平衡？”

  他没有等待回答，继续问道：“腓力陛下对于这‘彻底’二字有何具体的设想？法兰西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又希望从苏格兰这里，得到什么样的配合与承诺？”

  问题像一连串精准的箭矢，全部射向德·克莱蒙伯爵。威尔没有表达自己的意图，没有透露苏格兰的打算，反而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推回给了法兰西。

  德·克莱蒙伯爵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本是来试探苏格兰意图的，现在却被要求先亮出法兰西的底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共同协商”“紧密合作”之类的套话，但在威尔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这些空泛的言辞显得苍白无力。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具体的方案自然需要双方深入磋商，腓力陛下希望先了解苏格兰的意愿与能力，才能做出相应的规划。毕竟，任何‘彻底’的解决方案，都需要双方共同的决心与投入。”

  很巧妙的回避，但威尔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决心我们自然有。”威尔说得云淡风轻，“至于能力，伯爵阁下这几天在珀斯所见，应该能有所判断。但决心和能力需要用在正确的方向达成明确的目标，如果法兰西只是希望苏格兰在边境制造一些麻烦，牵制爱德华的部分兵力，那是一种谈法；如果法兰西真的有意与苏格兰联手，从根本上扭转不列颠岛的格局，那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谈法。”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只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所以，伯爵阁下不妨在珀斯多住几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也请将我的问题带回给腓力陛下。等法兰西有了更清晰的‘设想’，我们再来谈‘彻底’二字，如何？”

  会谈到此实际上已经结束，德·克莱蒙伯爵知道他今天不可能得到更多了。威尔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渔夫，看着鱼儿游近，却不急于收线，而是要等它自己咬得更深、更牢。

  离开议事厅时，德·克莱蒙伯爵的心情复杂。他既为没有完成任务而感到挫败，又隐隐觉得，这位苏格兰国王的深不可测，或许正意味着苏格兰拥有比表面看起来更强大的实力与野心。他需要重新撰写给腓力四世的报告，不是简单的外交简报，而是一份关于一个正在崛起的、难以捉摸的北方王国的深度评估。

  而威尔在德·克莱蒙伯爵离开后，独自在议事厅里又坐了一会儿，他转动着手中的陶杯，看着银纹在火光下流转。

  “彻底解决……”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腓力，你想用苏格兰的剑去消耗英格兰，自己坐收渔利，可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棋子。”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冰凉，带着高地泉水特有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