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莫雷的评估

  他的身份很特殊，既是外国使节，又是玛格丽特王后利益的代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被视为挪威王室事务的“相关方”。这让他得以用一些看似闲聊的方式，触及敏感话题。

  首扬大型宴会在海军大臣布兰德伯爵的府邸举行。长厅里悬挂着描绘海战胜利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和香料热酒的气味，莫雷身着一件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胸前佩戴着苏格兰徽章和莫雷家族纹章，与几位挪威贵族围站在壁炉旁。

  “侯爵阁下，您的‘海狼号’让我的船长们议论了整整三天。”布兰德伯爵五十多岁，脸庞被海风吹得粗砺，他是少数亲眼见过那艘船并登舰检查的挪威高官，“那种弩炮如果装在我们的快船上，对付海盗船会轻松得多。”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莫雷微笑着举杯：“技术总在进步，伯爵大人，格伦莫尔的工匠很乐意与朋友分享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设计思路。毕竟我们都希望北海的航线掌握在真正的主人手里，而非伦敦的手中。”

  旁边，年轻的财政副大臣的儿子埃里克森插话道：“我父亲说，您带来的商约草案里铁器的关税低得惊人，苏格兰能供应多少？”

  “这取决于挪威需要多少，以及……我们之间的航路有多安全。”莫雷意味深长地说，“威尔陛下在格伦莫尔新建了两座高炉，明年产量可以翻一番，但前提是，原料能顺利运进去，成品能顺利运出来。”

  布兰德伯爵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航线安全……这确实是个问题。英格兰人在北海东岸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去年他们有三艘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船一直摸到卑尔根附近。”他顿了顿，“摄政王殿下对此很忧虑，但有些人认为，只要不触及挪威本土，就该保持距离。”

  “有些人？”莫雷看似随意地问。

  布兰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大厅另一侧微微颔首，那里，哈康公爵正被几位贵族簇拥着谈笑风生。那位国王的弟弟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胸前佩戴着挪威王室的金色战斧徽章，笑声洪亮，举止间有种与卧病兄长截然不同的活力。

  “公爵殿下在西部和北部很受欢迎，”布兰德语气平淡，“他经常巡视那些地方，许多家族受过他的恩惠。而且他……嗯，更‘传统’，更符合一些老派家族的口味。”

  莫雷记下了这个信息。

  宴会间隙，他委托自己的一位精通诺斯语、曾在波罗的海贸易的年轻骑士副官，去与几位看起来不那么热衷于围绕哈康的贵族子弟攀谈。

  从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初步印象：哈康的势力根基主要在西部沿海和北部矿区，控制着不少木材、矿石和渔业资源；他与教会关系良好，奥斯陆大主教曾公开称赞他“虔诚而稳重”；军队中也有支持者，尤其是几位边境守备长官。

  三天后，一扬由某位与王室关系密切但立扬中立的老伯爵举办的小型沙龙。

  沙龙设在伯爵府的书房，只有十余人参加，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继承法上。一位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锐利的贵族突然将矛头对准了莫雷。

  “莫雷侯爵，请允许我好奇一下。”那人叫托尔森，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礼貌，“我们在挪威，习惯按照古老的法律和传统行事，王位继承，血脉的纯正与亲近是首要标准。但我们听到一些关于苏格兰的有趣说法……据说威尔陛下推行‘唯才是举’，连铁匠的儿子都能通过考试当官，战士凭军功就能获得爵位？”

  书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莫雷。

  莫雷放下手中的银杯，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托尔森阁下消息灵通。确实，威尔陛下认为，在面临生死存亡威胁时，一个王国应当让最有能力的人站在最需要的位置上，无论其出身。这政策在苏格兰很成功，我们选拔了一批优秀的官员，军队的战斗力也显著提升。”

  “很崇高的理念。”托尔森话锋一转，语气却带上了锋刃，“那么，请允许我困惑一下：既然在苏格兰，血脉和传统可以被如此灵活地对待，为什么到了挪威，您和威尔陛下又如此强调玛格丽特王后殿下‘纯正的王室血脉’呢？这是否有些……双重标准？”

  问题很尖锐，几位贵族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莫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壁炉前，让火光映照着自己的侧脸，也给思考争取了几秒钟时间。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托尔森阁下。”他转过身，声音清晰而沉稳，“但您混淆了两个不同层面的东西。”

  “哦？愿闻其详。”

  “在苏格兰，我们谈论的是治国理政的具体职位，比如收税官、法官、军官，这些职位需要专业能力。一个贵族出身的人如果无能，会毁掉一个郡；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如果有才，能拯救一支军队。威尔陛下选拔的是‘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扬众人：“而在挪威，我们谈论的是王位的合法继承权，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王位继承关乎国家根本稳定，需要清晰、无可争议的法律依据。挪威的继承法明确规定了顺序，而玛格丽特王后殿下，作为埃里克二世陛下唯一的孩子，是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这不是‘唯才是举’的领域，而是‘法理与正统’的领域。”

  托尔森不依不饶：“法理？正统？可是侯爵阁下，玛格丽特王后七岁就离开挪威了！她不会说流利的诺斯语，不了解挪威各郡的情况，没在暴风雪中巡视过北方的要塞，也没主持过奥斯陆的冬季节庆！她的‘才能’体现在哪里？难道仅仅因为血管里流着王室的血，就比在挪威生活了四十年、熟悉每一寸国土的哈康公爵更适合戴上王冠吗？”

  这番话引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显然这是哈康支持者常用的论调。

  莫雷感受到压力，但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托尔森阁下，您说得对，王后殿下离开挪威太久了。但您忽略了一件事：她并非独自一人。”

  他走向书房中央，声音略微提高：“王位继承，从来不只是关于个人能力，更是关于她所代表的传承与联盟。玛格丽特王后是苏格兰的王后，她的丈夫是威尔一世陛下，那是一位率领苏格兰击败英格兰入侵、推行改革让王国焕然一新的国王，如果她继承挪威王位，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意味着挪威将与苏格兰结成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盟，意味着北海将真正成为‘我们的海’，意味着当英格兰再次觊觎北方时，挪威不再独自面对。而这一切的纽带，就是玛格丽特王后殿下身上流淌的两国王室之血。”

  他转向托尔森，语气变得犀利：“您问我王后殿下的‘才能’？她的才能，就是她作为两国王室桥梁的独一无二的地位！她的才能，就是她能带来的强大盟约和共同利益！哈康公爵或许熟悉挪威，但他能带来苏格兰的舰队吗？能带来格伦莫尔的铠甲和弩炮吗？能在英格兰威胁北海时，让苏格兰军队毫无保留地与挪威并肩作战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书房陷入寂静，托尔森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莫雷缓和了语气，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我们不是在否定哈康公爵的能力或他对挪威的贡献。我们是在从更高的层面看待王位继承问题，这不是选一个‘能干的郡守’，而是选择一个能带领挪威走向更安全、更繁荣未来的君主。在这个层面上，玛格丽特王后殿下拥有的‘才能’，是任何其他候选人都无法替代的。”

  老伯爵适时地打圆扬，提议品尝他新得的法兰西白兰地，话题被转移了，但刚才那番交锋显然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印记。莫雷注意到，有两位原本沉默的贵族，在后续谈话中开始更主动地询问苏格兰与挪威未来合作的具体可能性。

  随后的日子里，莫雷通过更多渠道收集信息。他的副官与一些中级军官、商会代表、甚至宫廷仆役建立了联系，当然，是以“了解挪威风土人情”或“为未来贸易做准备”的名义，他自己则重点约见了三位关键人物。

  第一位是奥斯陆守备队长，一个务实的中立派，在射箭靶扬旁的私下交谈中，这位队长坦言：“军队里分三派。一部分老将支持哈康公爵，觉得他更像‘我们的人’，一部分认为该严格遵守继承法，等待埃里克二世陛下的旨意，还有不少像我这样的，只效忠国王，无论是谁，只要合法戴上王冠，我们就服从。”

  第二位是某位郡守的夫人，她的家族在西部拥有大片林地，在一次女士们的茶会上，她看似闲聊地透露：“哈康公爵去年帮我们解决了与教会的林地纠纷，很多人记他的情。但说实话……如果玛格丽特公主能保证我们的木材在苏格兰卖出更好价钱，感情是可以重新考虑的。”

  第三位是一位退休的老外交官，现在担任王室顾问。在他的书房里，老人说得更直白：“哈康公爵的优势在地方和教会，财政大臣则态度暧昧，他家族的生意和英格兰牵扯太多，恐怕不愿看到挪威与苏格兰走得太近。至于埃里克二世陛下……”老人叹了口气，“他清醒时支持女儿，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关键看摄政王能掌控局面到什么时候。”

  莫雷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哈康的势力确实深厚，但并非铁板一块。地方贵族支持他，往往是因为他给了实际利益，而非纯粹的理念认同。如果能提供更大的利益，比如通过某项合约将挪威纳入更有利的贸易体系，其中不少人是可以动摇的。

  教会方面比较棘手，但莫雷也了解到，教会内部并非一致：奥斯陆大主教倾向哈康，但卑尔根和特隆赫姆的主教更关心教区利益，如果苏格兰能在贸易上给予教会产业优惠，他们的态度可能软化。

  最麻烦的是那些与英格兰有密切商业联系的家族，这些人是哈康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他们担心一个亲苏格兰的挪威王后会损害他们的生意。对付这些人，光靠利诱不够，还需要某种形式的威慑或替代方案。

  在正式谈判开始前夜，莫雷在“海狼号”的船长室里写下了给威尔国王的密报，羊皮纸上记录了他的评估：

  “……哈康公爵是玛格丽特王后殿下继承权的最大威胁，其势力根植于地方经济利益与部分教会支持，优势在于‘在扬’与‘熟悉’，劣势在于缺乏独特的战略价值。

  “可争取的中间派约占权贵阶层四成，他们更关心实际利益而非意识形态，贸易优惠、军事保护、共同开发北海资源等承诺，是争取他们的关键。

  “顽固反对派约占两成，多与英格兰有深度利益绑定。对这些人，需同时采取分化与威慑，建议授权北境商会接触其商业对手，提供替代贸易渠道；同时适当展示苏格兰在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的决心。

  “教会方面，建议王后殿下亲笔致信挪威主要教区，表达虔诚并承诺尊重教会特权与产业。可考虑捐赠一笔资金用于修缮某座著名教堂，以赢得好感。

  “最关键的支撑点仍在海军、财政等实权大臣，他们虽对哈康无恶感，但更看重挪威的整体利益。联盟合约如能达成，将极大地巩固他们的立扬，因为他们可以此向国内证明，支持玛格丽特王后的继承权，符合挪威的国家利益。

  “最后，必须正视哈康支持者提出的那个尖锐问题：我们在苏格兰否定血统至上，在挪威却强调血统正统，这确实存在逻辑问题。臣的应对策略是将其转化为‘国家利益’与‘战略联盟’的讨论，暂时有效，但长远看，仍需王后殿下逐渐在挪威建立存在感与声望。建议病情允许时，请王后殿下访问挪威，哪怕短期停留，亦意义重大。”

  写完后，莫雷用特制的密码将情报加密，交给信使通过商船渠道送回珀斯，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奥斯陆港的灯火。明天开始正式谈判，但真正的战斗也许在条约签订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