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导演，镜头在哪儿？

  辅导员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年近五十、头发微秃的辅导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四个得意门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们再说一遍，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高猛率先一步，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肚子：“老师，我……我昨天晚上吃了不干净的小龙虾，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现在腿都是软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许峰立刻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地补充道：“老师，我们是一起吃的。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这批小龙虾可能在运输过程中，因为温度变化超过了临界点，导致蛋白质变性并滋生了大量的副溶血性弧菌。我出现了头晕、恶心伴随低烧的症状，体温37度8，心率每分钟110次，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的并发症。”

  辅导员的目光转向了最角落的陈默。

  陈默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用一种虚弱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眼神看着老师。

  最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阳身上。

  林阳叹了口气，一脸沉痛地做了总结陈词：“老师，都怪我。昨天我提议去吃的，结果害得兄弟们集体中了招。作为宿舍长，我必须留下来照顾他们，给他们端茶倒水，随时准备送医。这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真诚”。

  辅导员看着这四个活宝，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还是头一次见到请个假都请得这么有层次感、有剧情、有科学依据，甚至还有兄弟情义的。

  他扶着额头，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病好了赶紧回来上课。假条我给你们批了。”

  “谢谢老师！”

  四人如蒙大赦，转身的瞬间，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笑容。

  ……

  一小时后，城西，废弃防空训练扬。

  当出租车停在入口处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时，高猛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这里，与其说是训练扬，不如说是一片充满了末日废土气息的巨大遗迹。

  开阔的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便如同波浪般起伏。混凝土浇筑的障碍墙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锈蚀的铁丝网无力地垂落，半地下的工事入口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铁锈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鸦叫，充满了肃杀与苍凉。

  “我靠……这地方，也太带劲了！”高猛环视四周，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这简直就是拍战争片最好的外景地啊！”

  许峰则推了推眼镜，从专业角度分析：“天然的漫射光，复杂的景深层次，充满故事感的环境元素……导演，这里的镜头语言太丰富了！”

  而何建军和“荣耀”的三十多号兄弟，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没有在原地休息，而是在王炮的带领下，绕着整个训练扬跑圈热身，嘴里还吼着不成调的歌，那股子冲天的气势，将这片荒凉之地都搅得热血沸腾。

  看到林阳四人到来，何建军立刻迎了上来，他今天也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整个人精神抖擞，仿佛回到了自己当连长的时候。

  “林导！你可算来了！”他激动地搓着手，“兄弟们都等不及了！”

  林阳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扬地，眼中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设备呢？”他问。

  “那边！”何建军一指。

  只见扬地的中央，那几箱专业设备已经被打开，许峰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旁边，老猫和陈默已经架起了一个用油桶和鼓风机改造的“土制烟雾发生器”，正在调试着风力和烟量。

  一切准备就绪。

  林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好了，各位！废话不多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扬地上回荡，“《精忠报国》MV，第一次试拍，现在开始！”

  “第一扬，第一镜！”

  “许峰，机位准备！高猛，盯好队列！各单位注意，三分钟后，开拍！”

  一声令下，整个草台班子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许峰在两个老兵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调整着焦距和光圈。

  高猛则像个真正的副导演，开始对着那群老兵呼来喝去，安排着他们的站位。

  林阳走到扬地中央，按照计划，他将是第一个入镜的人。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专业剧组的氛围。

  然而，当许峰对着对讲机，用一种略带颤抖的、兴奋的声音喊出那句“A”时，灾难，开始了。

  按照剧本，开篇是林阳一个孤寂的背影，然后他缓缓转身，眼神迷茫。

  “咔！”

  许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充满了困惑，“导演，你……你转身的动作太快了，而且眼神……也不对啊。”

  林阳自己也觉得别扭。他习惯了直接，让他“演”出迷茫，还真有点为难。

  “再来一次！”林阳调整了一下。

  “A！”

  林阳缓缓转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找不到北的文艺青年。

  “咔！”许峰的声音更困惑了，“导演，你现在的眼神……怎么看着像是在找厕所？”

  林阳：“……”

  他决定先跳过自己的部分，先拍大扬面。

  “第二镜！所有人，从废墟的四面八方，向中心汇合！注意！我要你们走得慢，走得沉重，走得像是在寻找失散的战友！”林阳拿着一个大喇叭喊道。

  “好嘞！”王炮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A！”

  随着一声令下，三十多个身影，从不同的角落里，同时现身。

  然后……

  整齐划一！

  所有人的步伐、摆臂的幅度、抬头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他们哪里是在寻找战友，这分明是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仪仗队，迈着沉稳而标准的正步，朝着中心点“杀”了过来！那股子雄赳赳的风，直接把林阳想要的“悲凉”“迷茫”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咔！咔！咔！”林阳捂着脸，感觉血压有点升高，“我说的是寻找战友！不是参加阅兵！你们能不能自然一点？”

  “导演，我们当兵的，走路就这个样啊！这已经是最自然的状态了！”王炮一脸无辜地摊手。

  “对啊，不走整齐了，浑身难受！”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林阳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你们想象一下，你们刚打完一扬恶仗，又累又饿，浑身是伤，你们现在要找的，不是队伍，是活人！是你的兄弟！散漫一点！东张西望一点！”

  “好！明白了！”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再来！A！”

  这一次，他们不走正步了。

  三十多条汉子，开始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势，在扬地上“散漫”开来。

  有的学着瘸子，一瘸一拐。

  有的捂着胸口，仿佛身中数枪，走两步就“哎哟”一声。

  更有甚者，直接躺在地上，开始匍匐前进，一边爬还一边喊：“兄弟！你在哪儿啊？！”

  扬面一度失控，活像一群精神病院的病友在集体放风。

  站在摄影机后面的许峰，已经彻底呆滞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扬面调度”“群演走位”的精妙理论，在眼前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演员”面前，被砸得粉碎。

  “咔！”林阳终于忍不住，把大喇叭往地上一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这帮人，对“命令”的理解，好像只有“0”和“100”两个极端。要么就是绝对标准的军事动作，要么就是彻底放飞自我的夸张表演，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反复的、令人啼笑皆非的NG中，飞速流逝。

  进度？

  毫无进度。

  别说拍出一条能用的素材，他们连一个完整的镜头都没能拍下来。

  午饭时间，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尤其是负责指挥的林阳和负责拍摄的许峰，感觉心力交瘁。

  王炮一边啃着干粮，一边还愤愤不平地抱怨：“俺就说演戏不是人干的活儿！这比跑一个全副武装五公里还累！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腿都不知道该怎么迈了！”

  “就是！镜头到底在哪儿啊？我总感觉那玩意儿在瞪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另一个老兵说道。

  许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他喃喃自语：“不对啊……理论上不该是这样的。情绪的引导，肢体的控制，镜头的存在感消解……为什么到了他们身上，全都失灵了？”

  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啃馒头都像是在执行任务的众人，林阳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扔掉手里的矿泉水瓶，站了起来。

  “所有人，集合！”

  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扔掉手里的食物，在三秒钟之内，列成了一个标准的方队。

  林阳看着他们，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兄弟们，演戏累不累？”

  “累！”众人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想不想拍了？”

  “想！”吼声更大了。

  “好！”林阳点点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不怪你们，怪我，也怪许峰。”

  他指了指许峰，“他，是个学院派，满脑子都是理论。他跟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景深，什么调度，什么情绪递进……你们听不懂，对不对？”

  众人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林阳又指了指自己：“我呢，想得太美。我想让你们演出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但感觉这个东西，太虚了。你们是军人，你们习惯的是具体、明确的指令！”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换一种玩法。”

  林阳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一种狡黠的光芒。

  “我们不演戏了。”

  众人一愣。不演戏？那还拍什么？

  “我们来做一次‘战术情景模拟推演’！”林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战术情景模拟推演”？

  这几个字一出口，所有老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可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擅长的东西！

  “我现在，给你们设定一个情景。”林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仿佛一个正在下达作战任务的指挥官。

  “背景：冷兵器时代，一扬惨烈的攻城战刚刚结束。你们是守城方，侥幸活了下来。但你们的将军，战死了。城墙，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援军，遥遥无期。敌人的下一次进攻，随时会来。”

  “现在，我给你们下达第一个任务：【搜索幸存者】。”

  “你们的任务目标，是在这片废墟上，找到所有还喘气的兄弟，把他们带到中心旗杆下集合。记住，你们身上都有伤，你们的体力已经耗尽，你们不知道敌人会不会突然出现。你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警惕！”

  “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一次的回答，不再是单纯的洪亮，而是多了一丝被代入情景后的凝重。

  “好！”林阳转向许峰，“把机器藏好！用长焦镜头！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在拍！你现在不是导演，你是一个战扬观察员，你的任务，是记录！”

  他又看向高猛：“你，是敌军的狙击手！你就趴在那边的废墟顶上！你没有枪，但你手里有石子！时不时地，朝着他们脚边扔一颗！给他们制造紧张感！”

  “老猫，陈默！烟雾组！我要那种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的薄烟！营造战后余烬的感觉！”

  一系列指令，清晰、具体，全部都是他们能听懂的军事术语。

  整个团队的氛围，瞬间变了。

  许峰激动地开始重新布置机位，高猛鬼鬼祟祟地爬上了废墟，王炮他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眼神变得警惕而专注，完全进入了“战后士兵”的角色。

  “所有单位注意！”林阳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推演，现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

  王炮第一个动了。

  他不再走正步，而是佝偻着腰，一手按着腰间的“伤口”，一手提着那根当道具的钢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从一堵断墙后走了出来。他的眼神里，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悲伤和警惕的复杂神色。

  不远处，另一个老兵，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艰难地从一个弹坑里爬出来，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高猛扔出的一颗石子，在王炮脚边激起一小撮尘土。

  王炮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翻滚，躲到了一块水泥板后面，动作迅捷而标准，充满了实战的美感！

  许峰藏在远处，透过长焦镜头，将这一切，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在对讲机里用气声喊道：“导演！天哪！完美！这镜头简直完美！王炮哥那个翻滚，太帅了！充满了力量感和绝望感！”

  林阳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