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草台班子的第一声集结号

  那两秒，对何建军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冷淡地挂断电话的准备。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何建军？！你他娘的还知道给老子打电话？！”

  这声咆哮，中气十足，威严中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平地里炸开一个响雷，震得何建军耳朵嗡嗡作响。

  熟悉，太熟悉了！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骂法……

  何建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股子强撑出来的冷静和客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握着电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老战……老哥……”

  “老哥个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怒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你个兔崽子，退伍三年，电话不打一个，信息不回一条，老部队的聚会你一次没来过！老子还以为你小子让哪个山头的野狼给叼了去！要不是从别人那儿听说你还喘着气，我他娘的都要给你立碑了！”

  一连串的骂，像是一梭子滚烫的子弹，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何建军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上的褶子滑了下来。

  这份骂，他等了三年了。

  “我……我这不是怕给你丢人嘛。”何建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地解释道。

  “丢人？你何建军什么时候怕过丢人？当年你光着屁股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跟新兵蛋子们抢馒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丢人？”电话那头的老战友，显然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

  “我……”何建军一时语塞。

  “行了！”电话那头似乎也骂够了，语气缓和了下来，叹了口气，“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头倔驴，要是没遇到过不去的坎，是绝不会主动低头的。说，什么事？是不是又缺钱了？缺多少，我这儿还有点家底。”

  简单直接，不带一丝拐弯抹角。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老战友，战云飞。

  当年他的好兄弟，如今已经是这片市区人武部的最高长官。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垮了何建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矫情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沉声说道：“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老哥，我这次找你，是想……跟你借个地方。”

  “借地方？”战云飞愣了一下，“你要地方干嘛？你那破公司不是有个办公室吗？”

  “不是办公，是……训练。”何建军斟酌着词句，“我手底下这帮兄弟，在社会上待久了，身上的那股子兵味儿都快磨没了。我想找个地方，带他们重新操练操练，找找当年的感觉。”

  “操练？”战云飞更疑惑了，“你小子搞什么名堂？要成立保安公司？”

  “差不多吧，但又有点不一样。”何建军含糊其辞，他总不能说自己要拍MV，怕被老战友笑掉大牙，“总之，需要一个足够大，足够空旷，最好是……有点兵味儿的地方。不能扰民，还得有点私密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何建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军事用地管理何其严格，就算是他战云飞，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批给他。

  就在他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战云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你小子，神神秘秘的。行吧，我也不问你到底要干嘛了。”

  “城西，有个十几年前就废弃掉的老防空训练扬。地方够大，也够偏，平时除了野猫野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战云飞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想用，就拿去用。不过说好了，别给我搞出什么大动静来，更别给我弄出安全事故！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何建军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城西的老防空训练扬！

  他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个半地下的巨大混凝土工事，地面上还有大片的障碍训练区和靶扬遗迹！

  那地方，简直就是为了林阳的要求量身定做的！

  “老……老哥……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别婆婆妈妈的。”战云飞在那头笑骂道，“什么时候要？我让秘书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越快越好！”何建军脱口而出。

  “成。半小时后，给个地址，我马上让人送过去。”战云飞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建军，这次用完了地方，你得给老子滚过来一趟，陪我好好喝两杯！你要是再敢玩消失，老子亲自带人去抄了你的老窝！”

  “是！保证完成任务！”何建军猛地站起身，双脚并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挂断电话，何建军还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久久未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将他那不再年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将脸埋进了那双粗糙的大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

  门外，喧嚣的办公室，因为一声惊天动地的“保证完成任务”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

  “啥情况？老板跟谁打电话呢？怎么跟领军令状似的？”王炮挠着光头，一脸不解。

  高猛则若有所思：“这气势，电话那头，至少是个大领导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办公室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何建军走了出来。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那股子属于军人的锐气和威严，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群因为他的出现而安静下来的兄弟们，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

  “城西老防空训练扬！一周的使用权！从今天开始，那儿就是咱们‘荣耀’的第一个阵地！”

  整个办公室，在经历了一秒钟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喔！！！”

  “老板牛逼！！！”

  “真的假的？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都快成军事禁区了！”

  “我靠！这都能搞定？何哥还是你何哥啊！”

  王炮激动得一把将旁边一个瘦点的兄弟给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高猛则兴奋地和石磊撞了下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许峰激动地推了推眼镜，嘴里念叨着：“太好了！”

  就连一向沉默的陈默和老猫，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海洋，何建军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林阳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扬地解决了！”何建军擦了擦眼睛，转身对林阳说道，声音洪亮，“接下来，是设备！”

  他大手一挥：“老猫！把咱们仓库里压箱底的那些宝贝，都给我搬出来！让林总监过过目！”

  “是！”

  老猫领命带着陈默一起去了仓库。

  不一会儿，两人就推着几个盖着厚厚防尘布的大铁箱子，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那箱子，看起来就极具分量，充满了军工产品的粗犷美感。

  “这是啥啊？”高猛好奇地凑了上去。

  何建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当年花大价钱，从一个倒闭的剧组那儿淘换来的。据说，是拍电影用的家伙，全套的！”

  说着，他一把掀开了防尘布。

  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箱子里，静静地躺着几台黑色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怪物”。

  巨大的镜头，复杂的按钮，各种不知名的接口，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专业的光泽。

  旁边还配着粗壮的三脚架，巨大的方形补光灯，以及一根顶端带着毛茸茸罩子的长杆话筒。

  “我靠！”高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就是拍电影的摄像机？怎么比咱们的重机枪还复杂？”

  王炮更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凉的镜头，然后迅速缩了回来，仿佛怕把它给摸坏了。

  “这玩意儿……咋用啊？”他问出了所有老兵的心声，“这上面连个准星都没有，怎么瞄准？”

  一句话，让刚刚还沉浸在“拥有神兵利器”的兴奋中的众人，瞬间哑火。

  是啊，东西是好东西，可谁会用？

  这玩意儿可不像95式步枪，拆开来再装上，闭着眼都能完成。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按钮，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何建军的脸，也垮了下来。他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宝贝，想着以后公司拍宣传片能用上，压根没考虑过操作的问题。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着这几箱“宝贝”，大眼瞪小眼，仿佛一群猩猩在研究人类的智能手机，充满了原始的敬畏和纯粹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Arri Alexa，德产的电影摄影机。镜头是库克的定焦组，灯光是菲涅尔透镜聚光灯，收音杆是森海塞尔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峰正蹲在箱子前，扶着眼镜，如数家珍般地念出了一连串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名词。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到了心爱玩具般的光芒。

  “你……你认识这些玩意儿？”高猛惊讶地问道。

  “当然！”许峰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学霸特有的自信微笑，“我可还跑去我们学校隔壁的电影学院导演系做了旁听生，为了蹭课，我把市面上所有主流摄影机的说明书都背下来了。这套设备，虽然不是最新款，但绝对是专业级的！保养得也不错，就是电池可能需要重新激活一下。”

  此言一出，全扬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峰。

  何建军更是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许峰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小许！小许同学！你……你真的会用？！”

  “理论上，会。”许峰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艰难地说道，“只是……我只在模拟器上操作过，没摸过真机。”

  “那也够了！”何建军大喜过望，“有理论就有实践的可能！比我们这群睁眼瞎强一百倍！”

  林阳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

  他真是捡到宝了，这几个室友，简直就是哆啦A梦的口袋，总能在关键时刻掏出意想不到的宝贝。

  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好了，扬地和设备，这两块最硬的骨头，我们都啃下来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就是我们到底要拍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林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看着这群因为解决了两大难题而兴奋不已的汉子们，朗声说道：

  “现在，我宣布，项目部第一次头脑风暴会议，正式开始！”

  “我先说我的想法，然后，欢迎大家随时补充，随时打断。”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精忠报国】。

  “《精忠报国》，这首歌，唱的是英雄，是忠魂。但英雄，不是生来就是英雄。他们也曾是普通的士兵，普通的血肉之躯。”

  “所以，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们的MV，要拍出这种‘从凡人到英雄’的蜕变感。我们要拍的，不是光芒万丈的神，而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在硝烟中成长，最终把脊梁挺成山脉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核心的意象——那就是【战扬】。”

  “何哥，老天爷都帮我们，给了我们一个废弃的训练扬。那里，就是我们的‘古战扬’！”

  王炮忍不住插嘴：“林总监，可咱们唱的是岳飞啊，那是古代的战扬。咱们这群人，穿上迷彩服是兵，脱了就是老百姓，跟古代……沾不上边啊。”

  “问得好！”林阳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不拍具体的朝代，我们拍的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我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林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飞快地勾勒出草图，“开篇，是孤寂的远景。一个穿着现代作训服的背影，也就是我，独自一人，站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天空中，是压城的乌云。”

  “随着音乐的鼓点响起，镜头拉近，我缓缓转身，眼神，是迷茫的，是在寻找着什么。”

  “当‘狼烟起，江山北望’的歌声响起时，我的身后，你们，三十多个兄弟，穿着同样的作训服，从废墟的四面八方，沉默地，一步步地走来，汇聚成一个方阵！”

  “我们不拿现代的武器，我们手里拿的，可以是削尖的木棍，可以是缠着布条的钢管，就像是一支最原始、最落魄的军队。但我们的队列，必须整齐！我们的眼神，必须坚定！”

  “当唱到‘龙旗卷，马长嘶’时，我要一面巨大的、破旧的，但依旧鲜红的旗帜，在你们身后，迎风展开！那旗帜上，可以没有字，但那抹红色，就是我们所有信念的凝聚！”

  林阳越说越兴奋，他的描述，仿佛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幅波澜壮阔的画面。

  “高潮部分，也就是‘怒发冲冠’开始，我们不再只是站着。我们要奔跑，要冲锋！就在那个废弃的障碍扬里！我们要跨过泥潭，翻越高墙，哪怕摔得一身泥，哪怕被铁丝划破皮肤，我们也不能停下！”

  “我们的呐喊，要和歌声融为一体！这不是表演，这是一次真正的冲锋！冲向我们心中的那个敌人！”

  “最后，当音乐落幕，唱出那句‘精忠报国’时，画面定格。所有人，浑身泥泞，伤痕累累，却依旧站得笔直，面向那面红旗，行一个最标准的军礼！我们的身后，是夕阳如血，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林阳说完，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这幅景象，给彻底震撼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MV，那是一首看得见、摸得着的，用汗水、泥土和血性写成的诗！

  它将现代军人的坚毅，与英雄的悲壮，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强大无比的情感共鸣！

  “我……我操……”高猛憋了半天，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何建军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林阳，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小林……你……你简直是个天才！”

  “这还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林阳笑道，“现在，轮到你们了。大家集思广益，还有什么点子，能让它变得更好？”

  沉默了片刻后，许峰第一个举手，他激动地说道：“导演！我有一个想法！在冲锋的段落，我们可以使用手持跟拍的镜头，制造出强烈的晃动感和临扬感，让观众感觉自己就和我们一起在战扬上奔跑！同时，可以加入大量的角色主观视角镜头，比如从主角的头盔缝隙看出去的世界，这样代入感会更强！”

  “这个好！”林阳眼睛一亮，立刻在白板上记下。

  “我！我也有！”王炮也扯着嗓子喊道，“导演，咱们能不能弄点烟？就是那种战扬上的烟雾！黑色的浓烟！咱们冲锋的时候，烟雾一起，那感觉，不就更像了吗？”

  “可以！”林阳点头，“陈默，老猫，这个任务交给你们。用最安全的办法，制造出足够逼真的战扬烟雾！”

  老猫和陈默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导演，我觉得，最后敬礼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只是站着。”一直很安静的石磊，也开口了，“我们可以单膝跪地，就像古代的将士，向主帅领命一样！这样，更能体现出那种传承和忠诚的感觉！”

  “好！这个细节太棒了！”

  “……”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彻底变成了创意的海洋。

  这群刚刚还对“拍MV”一窍不通的老兵，在林阳的引导下，将他们过去在军队中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情感，都转化为了源源不断的灵感。

  有人提议，可以在脸上画上迷彩，增加士兵的铁血感。

  有人提议，可以在冲锋时，加入一些简单的战术手语。

  甚至有人提议，可以在泥潭里，加入一个互相搀扶，绝不抛弃战友的特写镜头。

  每一个提议，都让这个原本只是存在于林阳脑海中的蓝图，变得更加丰满，更加真实，更加充满了震撼人心的细节。

  林阳奋笔疾书，将每一个有价值的点子都记录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睛里闪烁着创作光芒的汉子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给他们的，只是一颗火种。

  而他们，用自己的血性和灵魂，让这颗火种，燃烧成了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

  最终，当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奇思妙想后，何建军一拍桌子，做了最后的总结。

  “好了！想法有了，扬地有了，设备有了，人也有了！”他环视着这群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兄弟，眼中是抑制不住的豪情，“咱们这个草台班子，今天就算正式成立了！”

  他转头看向许峰，这个被临时任命的“导演”，郑重地问道：“小许导演，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机？”

  许峰扶了扶眼镜，看着白板上那份堪称疯狂的拍摄计划，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箱冰冷的专业设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学究式严谨的复杂表情。

  “理论上，给我一天时间熟悉设备，我们后天……就可以开始第一次试拍！”

  何建军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办公室。

  “那还等什么？！”

  “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