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来自京城的电话

  华音学院却像是刚刚从一扬宏大而瑰丽的梦境中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份跨越千年的感动与余韵。

  校园论坛上，服务器在凌晨四点宣告第二次崩溃后，技术人员干脆挂上了一个“正在为爱发电，抢修中……”的公告，彻底躺平。

  昨夜那首《但愿人长久》，已经超越了音乐的范畴，化作一扬席卷全网的文化事件。

  无数人彻夜不眠，反复品味着那份独属于华夏民族的，旷达与浪漫。

  然而，风暴的中心，404宿舍，却是一片安宁。

  林阳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那份被“绑架”上台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

  对他而言，唱完那首歌，便算是对系主任，对那些回不了家的同学们，有了一个交代。

  这事儿，翻篇了。

  高猛在哼哧哼哧地做着俯卧撑，汗水浸湿了地板。许峰则戴着副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新的代码。陈默坐在窗边，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指尖的拨片在吉他弦上，流淌出细碎而温暖的音符。

  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这份平静，在辅导员第三次打来电话时，被彻底打破。

  “林阳！快！王主任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立刻！马上！”辅导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林阳一头雾水地挂了电话，看着同样一脸懵的室友们。

  “又怎么了？”高猛撑起身子，擦了把汗，“该不会是哪个台又要请你去唱堂会吧？”

  “不像。”许峰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分析的光芒，“辅导员的声音，像是……像是天要塌了，但他还挺高兴。”

  林阳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外套，只能再次动身。

  当他走到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王主任，此刻正弓着身子，手里端着个茶盘，脸上堆满了近乎于谄媚的笑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从饮水机挪向沙发。

  那姿态，不像是在端茶，倒像是在捧着一枚刚刚出土，吹口气就可能碎掉的稀世国宝。

  而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对襟布衫，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只是安然静坐，甚至没有看王主任一眼，那股渊渟岳峙的气扬，却让整个办公室都显得逼仄起来。

  林阳心头猛地一跳。

  柳振云！

  虽然只是在照片上见过，但他瞬间就认了出来。

  这位国宝级的艺术泰斗，真的来了！

  “来……来了？”王主任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阳，如蒙大赦，赶紧朝他猛使眼色，压着嗓子喊，“快！过来见过柳老先生！”

  林阳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没有先看王主任，而是对着沙发上的老人，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柳老先生，您好。我是戏剧系大一学生，林阳。”

  柳振云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将林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主任端着茶盘，手都在微微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柳振云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嗯，不错。比照片上，精神。”

  仅仅六个字，王主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坐吧，娃娃。”柳振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阳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昨晚的歌，我听了。”柳振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很好。”

  又是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重得吓人。

  “我一生与笔墨为伍，总以为，这世上最风流，最豪迈，最旷达的意境，都在那点、横、竖、撇、捺之间了。”老人看着林阳，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直到昨晚，我才知，原来声音，也能开天辟地，也能与千古神交。”

  “您过誉了。”林阳谦逊道，“我只是，恰好找到了那把钥匙。”

  “好一个‘恰好’！”柳振云抚掌一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意，“这世上庸才万千，穷其一生也摸不到门在哪里，你却说只是‘恰好’找到了钥匙。这份自谦，比那些半桶水响叮当的，强了百倍。”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站在一旁，一直没敢坐下的孙女点了点头。

  那女孩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中，捧出了一卷宣纸。

  正是那幅气吞山河的狂草，《少年中国说》。

  当画卷在茶几上缓缓展开时，即便只是惊鸿一瞥，那股笔走龙蛇，气吞万里的磅礴气势，依旧让林阳和王主任，都感到一阵心神剧震。

  “此作，因你而起。今日，物归原主。”柳振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仪式感，“算是老头子我，送你的，一份见面礼。”

  林阳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柳老，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开什么玩笑！

  这已经不是“一字千金”可以形容的了。这是柳振云的封笔之后，破例写下的神品，是足以被国家博物馆当镇馆之宝收藏的国之重器！给他一个学生？他何德何能！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柳振云的脸沉了下来，“你是觉得，我这老头子的字，配不上你那首歌？”

  “不不不！当然不是！”林阳急得满头是汗，他哪敢有这个意思。

  “那便是了。”柳振云的脸色由阴转晴，指着那幅字，语气变得郑重，“收下它，不是让你拿去炫耀，更不是让你拿去换钱。”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

  “我是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它，记住它。记住你为何而写，为何而唱。记住这纸上承载的，是何等分量。”

  “少年风骨，当配此章。你，要对得起这八个字。”

  林阳看着老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着那幅字里蕴含的，几近燃烧的家国情怀，心中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礼物。

  这分明是一副担子，一副沉重无比，却又光荣无比的，来自前辈的，文化的担子。

  他退无可退。

  也，不想退。

  林阳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学生，谨记教诲。”

  ……

  当林阳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如同梦游般回到宿舍时，高猛三人瞬间就围了上来。

  “我靠！阳子，你怀里这是……”高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木盒上那古朴的雕花。

  当林阳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那幅狂草长卷，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那股扑面而来的，吞吐天地的气势，也让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真的是柳老的真迹？”许峰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根本不敢落下。

  “他……亲自送来的？”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林阳点了点头，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人看着那幅字，再看看林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混杂了羡慕、敬畏、震撼，以及一丝……同情的眼神。

  他们都看懂了。

  从今天起，林阳，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的林阳了。

  他被套上了一副最荣耀，也最沉重的枷锁。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凝重的寂静。

  是林阳的手机。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来自京城的，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您好。”林阳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恍惚。

  “您好，请问是林阳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带着职业化礼貌的清亮女声。

  “我是。”

  “林先生您好，我是华国电视台综艺频道的导演，我叫李雪。”

  “华国电视台？”林阳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幅字，又看了看自己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略显杂乱的宿舍。

  这组合，怎么听，怎么魔幻。

  “是的。”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听出了他的疑惑，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林先生。我们电视台近期正在筹备一档全新的大型户外职业体验真人秀，名叫《挑战无极限》。”

  “这档节目，旨在让嘉宾们深入到各行各业最真实的岗位中，去体验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向观众展现那些在平凡岗位上，做出不凡贡献的人们。”

  林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节目组，从您在部队时演唱的《驼铃》，到国庆期间的几首献礼歌曲，再到昨晚的《但愿人长久》，一直都在关注您。”李雪的语气非常诚恳，“我们一致认为，您的气质，您作品里传递出的那种尊重平凡，歌颂奋斗的精神，与我们节目的内核，高度契合。”

  “所以，我代表《挑战无极限》节目组，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能作为我们第一期节目的飞行嘉宾，参与我们的录制。”

  一瞬间，林阳的大脑有些宕机。

  华国电视台的……全新大型综艺？

  第一期的……飞行嘉宾？

  这消息，比柳振云亲自登门送字，还要让他感到不真实。

  他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唱歌的，怎么就……

  “李导，”林阳定了定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学生，没有参加过任何综艺节目，我怕我……”

  “我们没有找错人，林阳先生。”李雪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十分肯定，“我们寻找的，不是经验丰富的综艺咖，也不是流量惊人的大明星。”

  电话那头，女声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寻找的，是一颗能够与普通劳动者共情，能够真正沉下心去体验，去感受的，真诚的心。”

  “而我们相信，您，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林阳握着手机，沉默了。

  真诚的心……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幅尚未卷起的《少年中国说》，那“与国无疆”四个大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又看了看围在身边，满脸紧张与期待的兄弟们。

  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起。

  仿佛冥冥之中，所有的事情，都串联在了一起。

  从军营到校园，从《军中绿花》到《少年中国说》，从柳振云的期许，到这通来自京城的，意外的电话……

  一条全新的，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正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