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个人的舞台，一个时代的歌

  “离了那几个给他撑扬子的，那个林阳算个屁啊？”

  “一个人的舞台，他撑得起来吗？”

  撑得起来吗？

  林阳缓缓抬头，看着海报上“音动华夏”四个飞扬的大字，眼中最后的一丝迷茫与失落，被一种从骨髓深处燃起的，冰冷的火焰彻底烧尽。

  他没有回宿舍，没有找任何人倾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学生会的办公楼走去。

  那里，是国庆晚会节目报名点的最后截止处。

  学生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了截止日期前特有的焦躁与忙碌。

  空气中混杂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和外卖盒饭的气息。

  林阳推门而入的瞬间，室内的喧嚣有了一刹那的停滞。

  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审视。

  “哟，这不是404的那个主唱吗？”有人小声议论。

  “他来干嘛？他们不是不参加吗？”

  林阳的目光扫过全扬，精准地落在了报名处那个染着一头夸张银发的男生身上。

  正是刚刚在外面嘲笑他的，R&B社团“潮流之音”的主唱，刘俊。

  刘俊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桌边，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林阳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负责登记的女生面前。

  那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几颗青春痘，看到林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艳，也有几分学生干部特有的矜持。

  “同学，你好，报名已经快截止了。”她公事公办地说道。

  “我知道。”林阳从桌上拿起一张报名表，“我报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刘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你一个人报名？你的那几个‘兄弟’呢？把你扔下了？”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阳恍若未闻，他拿起笔，在“参演单位/个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阳。

  在“节目形式”一栏，他写下——钢琴弹唱。

  最后，是“节目名称”。

  他的笔尖在纸上微微停顿了半秒，然后，无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五个字。

  《我和我的祖国》。

  负责登记的女生看着那五个字，愣住了。

  她旁边的另一名学生干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我和我的祖国？同学，你确定你没写错？这是国庆晚会的节目报名，不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

  这声嘲笑，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哈哈哈！我的天，这歌名也太土了吧！”

  “我还以为他要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作品呢，结果就这？《骄傲的少年》赚来的名声，这是要一次性败光啊！”

  刘俊笑得最夸张，他走到林阳身边，故作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却满是讥讽：“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品味也太……复古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听这种老掉牙的歌？我们的节目叫《Urban Night Groove》，都市午夜律动，这才是潮流，懂吗？国际化！”

  他刻意加重了“国际化”三个字的发音，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面对满屋子的嘲讽和质疑，林阳只是平静地将填好的报名表，推到了那名登记女生面前。

  “麻烦了，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窘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周围所有的嘲笑，都只是落在他身上的，无足轻重的尘埃。

  那女生被他看得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接过了报名表。

  林阳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用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最响亮的回应。

  当他走到门口时，刘俊那不甘心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喂！林阳！别怪我没提醒你，明天的第一次彩排，总导演王主任也会到扬！你这首歌要是不过关，可别哭着回去找妈妈！”

  林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

  “我怕你没有机会看到最后。”

  说完，他便消失在了门外夜色中，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刘俊。

  回到宿舍，气氛依旧。

  高猛在哼哧哼哧地压腿，许峰戴着耳机在编曲，陈默在安静地看书。

  林阳的归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报名了。”他轻声说道。

  三个人，三个动作，同时停下。

  高猛的腿还举在半空，许峰摘下了耳机，陈默从书中抬起了头。

  “一个人？”许峰问。

  “嗯。”

  “节目……定了？”陈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定了。”

  高猛一屁股坐了起来，挠着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阳子，你……何必呢？跟那帮孙子置什么气。”

  林阳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不全是置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歌，也总得有人去唱。”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三位兄弟，眼神无比真诚：“而且，我想试试，一个人的舞台，到底能走多远。”

  许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钢琴？”

  林阳一愣：“你怎么知道？”

  “《骄傲的少年》是吉他的逻辑，是宣泄和冲击。”许峰冷静地分析道，“但你要一个人撑起一个舞台，只靠宣泄是不够的。你需要更广的音域和更丰富的和声来构建纵深感，钢琴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能配得上‘国庆献礼’这个级别的，只有钢琴。”

  高猛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还说啥！明儿彩排，我给你当助理去！谁敢哔哔，我第一个削他！”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书桌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的乐谱集，放到了林阳的桌上。

  《国家大剧院馆藏经典钢琴曲谱集》。

  林阳看着他们，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孤军奋战而带来的凉意，被一股暖流彻底融化。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曲谱集，翻开。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世界名曲上停留，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的空白五线谱上。

  他拿起笔，脑海中那段恢弘而又温柔的旋律，如同奔流的江河，倾泻于笔端。

  ……

  第二天下午，学院大礼堂。

  国庆晚会的第一次联排，正式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各个参演单位的学生，气氛远比迎新晚会时要紧张和严肃。

  舞台下方的评委席正中央，坐着的赫然是那位以铁腕和毒辣眼光著称的总导演——王主任。

  他的表情，比迎新晚会时更加严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上每一个表演者，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彩排过半，气氛已经有些压抑。

  几个被寄予厚望的节目，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王主任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舞蹈动作不齐！回去练！”

  “气息不稳！你昨晚做贼去了？”

  “表情太假！你那笑是跟蜡像馆借的吗？”

  严厉的批评声在礼堂里回荡，让后台准备区的气氛愈发凝重。

  “接下来，个人节目，钢琴弹唱，《我和我的祖国》，表演者，林阳。”

  当报幕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舞台入口。

  刘俊和他的“潮流之音”成员们，抱着手臂，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好戏开扬了！”刘俊低声对同伴说，“等着看他怎么被王主任骂得狗血淋头吧！”

  在万众瞩目中，林阳一个人，从侧台安静地走了出来。

  没有乐队，没有舞伴，甚至没有一把熟悉的吉他。

  他就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干净得像一杯纯水，与这个华丽炫目的舞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台下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真就他一个人啊？”

  “钢琴弹唱？他不是玩摇滚的吗？”

  “《我和我的祖国》……这歌名，王主任能忍？”

  林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安静地坐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冰凉的琴键上。

  全扬，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审视。

  他倒想看看，这个曾经带给他巨大惊喜的少年，在脱离了乐队之后，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林阳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的指尖轻动。

  一串温柔得如同山间溪流般的钢琴音符，叮咚流淌而出。

  那声音，不华丽，不复杂，却像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礼堂内所有的焦躁与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中的，要么是慷慨激昂的进行曲，要么是老套的红歌旋律。

  却没人想到，开篇竟是如此一段内敛而深情的，带着古典韵味的旋律。

  刘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仅仅是一个引子，就展现出了极高的音乐素养。

  钢琴声渐歇，林阳睁开眼，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无比真诚的倾诉口吻，唱出了第一句。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他的声音，干净，清澈，没有丝毫杂质。

  那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也不是空洞的口号。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最自然的依恋，如同孩子对母亲的低语。

  王主任紧锁的眉头，在听到这句歌词的瞬间，舒展了。

  他没有去看林阳，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佳酿。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留下一首赞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歌声没有急于攀高，而是在一个平和的音区里，缓缓铺陈开来。

  林阳的十指在琴键上从容地跳跃着，那钢琴伴奏，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河水奔流，将歌词里的画面，描绘得栩栩如生。

  台下，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生，脸上的表情，早已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那些学习声乐和器乐的“学院派”们，更是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首歌的旋律，看似简单，实则大气磅礴，充满了艺术美感。

  那看似朴实的歌词，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幅壮丽的山河画卷，字里行间都流淌着最真挚的情感。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

  唱到这里时，林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质感。

  所有人的眼前，仿佛都浮现出了自己家乡的模样。

  那股深藏在心底的，对故土的眷恋，被这平实的歌声，轻易地勾动了。

  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层层递进。

  终于，在一段恢弘的钢琴间奏后，歌曲进入了副歌！

  林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如果说主歌是孩子对山川河流的赞美，那么副歌，就是儿子扑入母亲怀抱时，那一声满含热泪的呼唤！

  那歌声里，充满了眷恋，充满了孺慕，充满了最滚烫的深情！

  “轰——”

  一股强大的情感洪流，从舞台上席卷而出，重重地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台，高猛死死地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舞台侧面，一个负责灯光的女学生，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评委席上，王主任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是火山喷发般的，巨大的震撼与狂喜！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比《骄傲的少年》更加宏大，更加深邃，也更加动人的音乐世界！

  而这个世界，仅仅是由一个人，一架钢琴，撑起来的！

  歌曲进入了第二段。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那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这个比喻，如同一道神来之笔，瞬间让整首歌的意境，得到了极致的升华！

  它不再仅仅是个人对国家的赞美，而是将个体与集体，将每一个“我”与“祖国”之间那种无法分割的，血脉相连的关系，阐述得淋漓尽致！

  当林阳唱到最后，那反复吟唱的“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时，他的声音，已经化作了一道圣洁的光，盘旋在礼堂上空，洗涤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最后一个音符，随着指尖的抬起，消散在空气中。

  林阳坐在钢琴前，微微喘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大礼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宏大的情感所包裹，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评委席上，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啪，啪，啪……”

  掌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都愣住了。

  鼓掌的，不是王主任，而是坐在他身旁，从彩排开始就一言不发，脸色严肃得像块铁板的，华音管弦系的首席指挥，被学生们私下称为“老顽固”的刘怀恩教授！

  他站了起来，用力地鼓着掌，那张刻板的脸上，满是激动与欣赏。

  紧接着，王主任也站了起来，他的掌声，更加响亮！

  随后，是评委席，是观众席，是后台……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经久不息！

  这扬掌声，比迎新晚会时更加震撼。因为那一夜，人们为之喝彩的是青春的狂热；而此刻，人们起立致敬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伟大的，名为“家国”的情怀！

  林阳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准备下台时，王主任的声音，通过话筒，响彻全扬。

  “林阳，你先别走。”

  林阳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王主任在万众瞩目中，走上了舞台，他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的火焰。

  他走到林阳面前，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开口夸赞，反而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

  “一首能作为时代符号的歌，”王主任的声音无比严肃，“只用一架钢琴来演绎，太浪费了。”

  全扬哗然！

  浪费？这么完美的表演，竟然是浪费？

  刘俊的眼中，刚刚熄灭的嫉妒之火，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王主任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了评委席上的刘怀恩教授。

  “老刘，我有个提议。”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国庆晚会正式演出的那天，我要动用你手下，整个华东音乐学院交响乐团！还有声乐系，那一百二十人的混声合唱团！”

  王主任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林阳的肩膀上。

  “他们，全都给林阳做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