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走错门

  他抬手示意稍等，走到一旁安静处接通。

  “师父！”

  星的声音听起来活力满满，还带着点轻微电磁杂音。

  “我跟你说，列车马上就到罗浮了！不过我已经提前飞到罗浮地界了！你们在哪儿呢？我过来找你们！”

  德墨西斯看了看宴会厅里其乐融融（或者说光怪陆离）的景象，想了想：

  “我们在长乐天的‘揽月轩’，景元将军设宴款待……嗯，一些客人。”

  “长乐天？揽月轩？”

  星的声音带着疑惑。

  “师父，我就在长乐天附近啊，刚路过那片标志性的悬空楼阁区，没看见叫‘揽月轩’的酒楼啊？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师父，我怎么感觉罗浮……变样了？不是大战后的那种破损，是……绿化过度？到处都长着我没见过的花花草草，特别鲜嫩，空气里还有股甜甜的香味……景元将军最近这么注重生态环境？”

  德墨西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调取内置星图，定位星的信号源。

  结果发现，信号确实在“罗浮”上，但坐标细节和能量签名……

  和本地罗浮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星，”

  德墨西斯声音沉稳，但语速加快。

  “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描述一下周围最显眼的标志性建筑。”

  “哦哦，我刚从一个超大的、爬满了活体藤蔓的星槎港口出来，现在站在一条特别宽阔的街上，路面好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生物质铺的……街对面有个巨大的雕像，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是……嗯，一个拉弓的战士和一位散发光芒的女性的形象？那战士还是个半人马，那个女人则斜靠在他背上。这啥时候立的？艺术风格好……独特。”

  “不对呀？！这不是帝弓司命和慈怀药王吗？景元将军胆子这么大吗？光天化日之下立祂俩老人家的雕像，可他们在这个宇宙不是……”

  拉弓的战士和散发光芒的女性……

  帝弓司命和慈怀药王……

  德墨西斯凝固了。

  这描述，百分百是老家仙舟联盟的仙舟上随处可见的“帝弓司命与慈怀药王”联合圣像！

  “师父？师父你还在吗？”

  星的声音传来。

  “对了，我看到你了！嘿！那个金绿色的盔甲背影！你在街角对吧？我这就过来！”

  “等等！星，先别去——”

  德墨西斯的话还没说完。

  通讯那头传来星快步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明显的、充满错愕的吸气声。

  “师……父？不，不对……你谁啊？！”

  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德墨西斯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的动力甲并不需要），对着宴会厅里所有看向他的人，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语气说道：

  “出个小状况。”

  “我那傻徒儿……好像传错坐标，跑到你们那艘罗浮上去了。”

  “而且，她好像……把街上某个雷铸神兵战士，错认成我了。”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噗——”

  这是白珩没忍住的笑声。

  景元以手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今天不会这么顺利结束……”

  白飞霄的狐狸耳朵兴奋地竖起：

  “哇！那就是大元帅你提到的、在这个世界收下的徒弟吗？那个虫族之母？她跑到景姐姐船上了？好玩好玩！”

  景媛和金言圣像的代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景媛立刻通过自己的指挥链路，低声下达指令：

  “各单位注意，若发现未知生命体——一个灰发金瞳的少女，非敌对目标，重复，非敌对目标。保持观察，避免冲突，引导其至安全区域。”

  “通知长乐天区域执勤的‘金言圣像’第三大连第十小队，他们可能正与目标接触。”

  德墨西斯则继续试图稳住那边显然已经懵了的徒弟：

  “星，冷静。听着，你现在不在你熟悉的罗浮。你因为某种定位误差，飞到……另一个罗浮上了。也就是景媛将军他们的舰船。”

  “啊？？？”

  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另一个罗浮？！就是师父你老家来的那艘？那个……全是狂热信徒和改造超人的？”

  “……可以这么说。”

  德墨西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你看到那个穿着类似我风格盔甲，但比我矮小很多的身影，那是雷铸神兵战士，不是为师。”

  “不要紧张，他们现在知道你的身份，不会攻击你。待在原地，或者……跟着他们走，他们会带你来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想办法接你过来。”

  “可是师父……”

  星的声音压低，带着点哭腔和崩溃。

  “他们……他们围过来了！好多人！穿着你那种看起来很重的盔甲，手里拿着书和权杖！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不像要打架，但是……好灼热！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不，像是在看……呃，某种圣物？”

  德墨西斯：“……”

  他大概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突然出现在虔诚的、到处都是帝弓药王圣像的平行罗浮街头的少女，身上还带着浓郁的、属于“丰饶”的令使级气息，以及隐约的、可能被敏感者察觉的虫巢网络波动……

  再加上自己给予的丰饶赐福和那把星从不离手的爆矢手枪……

  对那些金言圣像的牧师和智库战士来说，这恐怕不亚于行走的神迹（或者亟待研究的奇观）。

  “星，报你的具体位置，我让景媛将军直接通知那边的负责人。”

  德墨西斯果断道。

  “我、我在一条叫‘圣慈大街’的主干道上，旁边有个超大的、飘着金色叶子的树形建筑……他们说是‘祷言大厅’！”

  星的声音有点慌，

  “师父，他们开始对我行礼了！不是云骑军那种！是那种……很宗教式的鞠躬！还有人想碰我的衣角！我该怎么办？！”

  “站着别动，保持礼貌，别激活任何力量。”

  德墨西斯扶额，那些金言圣像绝对已经注意到了，星和他们敬仰崇拜的大元帅关系匪浅，拥有来自德墨西斯的赐福甚至还有那把神器……

  他们自然会猜测到眼前的少女深得大元帅“喜爱”，以至于连那把帝弓司命亲自锻造的爆矢枪都能赠予，并且身上还有大元帅的气息……

  “景媛将军？”

  景媛已经同步接到了来自本舰的汇报，她点点头，对着自己手腕上一个类似玉兆的装置清晰下令：

  “祷言大厅外执勤的是‘金言圣像’第五大队？我是景媛。目标少女‘星’是大元帅的弟子，亦是重要客人。”

  “以最高礼仪接待，护送其至一号贵宾厅，不得有任何惊扰或过度接触。重复，最高礼仪，但保持距离，不得过度接触。”

  命令下达，通讯那头星的慌乱似乎平息了一些，但还能听到她小声的、带着极度不适应的嘟囔：

  “最高礼仪……不用了吧……我就是走错门了……”

  白飞霄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哈哈哈！最高礼仪！那位姑娘现在肯定浑身不自在！金言圣像那帮家伙一板一眼的，行礼都能搞出花来！”

  白桁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对德墨西斯道：

  “大元帅放心，您也知道金言圣像虽然虔诚，但纪律性极强。令徒不会有危险，只是……可能会受到一些比较隆重的‘注目礼’。”

  景元他们这边也是哭笑不得。

  几人完全可以想象星此刻的窘境——被一群画风迥异、信仰狂热、态度恭敬到诡异的超级战士包围、行礼、护送……这体验绝对独一无二。

  “大元帅，”

  景元开口。

  “当务之急，是把星接回来。两边罗浮虽然停泊位置不远，但直接让她再传送，恐怕又出岔子。是否需要我们派艘星槎过去接人？”

  德墨西斯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两边舰船的能量扬和空间结构也有差异，普通星槎穿越可能会被误判。让她自己飞过来也不太好，万一再迷路了……最稳妥的方式……”

  他看向景媛：

  “能否请贵方派遣一艘小型交通艇，将星送至我们罗浮的通用接驳港口？我会亲自在港口接她。”

  “当然可以。”

  景媛立刻答应。

  “我立刻安排。白桁，你协调一下。”

  白桁点头，开始操作他的通讯器。

  这时，星的通讯又来了，这次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充满了生无可恋：

  “师父……我坐到他们那个‘贵宾厅’了……椅子是活的，会自己调整形状贴合你的背！茶杯里的水是淡金色的，喝下去感觉精神好了一点点……”

  “但是周围站了13个跟裹得跟罐头一样、金光闪闪的盔甲人，一动不动，像雕像一样看着我！我压力好大……”

  “再忍耐一下，星。”

  德墨西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

  “接你的船马上安排。记住，少说话，多观察，别乱碰东西，尤其是看起来像宗教器物或者活体植物的。”

  “知道了师父……”

  星有气无力。

  “对了，我刚才偷偷用扫描了一下周围的植物和建筑材质……生命活性高得离谱，能量读数也和咱们那边完全不同。师父，他们这船……是活的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

  德墨西斯解释。

  “他们的科技树与生物技术和灵能结合很深。舰体很多部分与建木共生，或者说，建木就是舰体的一部分。”

  “嘶……怪不得感觉呼吸都带着生命力。”

  星嘀咕。

  “那他们的‘云骑军’……哦，雷铸神兵，真的都是改造过的？”

  “规模化和制式化程度高，且与他们的信仰体系深度绑定。”

  德墨西斯简略回答。

  “这些等回来再细说。船安排好了吗？”

  景媛那边已经收到了确认信息：

  “交通艇已从本舰出发，预计三分钟后抵达祷言大厅外接驳点。由‘金言圣像’第三大队队长‘安科’亲自护送。”

  “听到了吗，星？再坚持三分钟。”

  德墨西斯说。

  “三分钟……好吧。”

  星叹了口气。

  “师父，你快点来。我感觉我像个被关在透明展示柜里的稀有标本……”

  “嘿，你们几个！不要对着我祷告啊！我不是神像！”

  通讯暂时挂断。

  宴会厅里，众人表情各异。

  白飞霄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设想：

  “等这位星姐姐过来，我一定要问问她被金言圣像‘供奉’起来是什么感觉！哈哈哈！”

  景元则揉了揉太阳穴，白珩好像快笑死过去了，应星和镜流们也是嘴角抽搐。

  大约十分钟后，德墨西斯站在本地罗浮的指定接驳港口。

  一艘造型流畅、表面覆盖着哑光黑色涂层、边缘有淡金色纹路的小型交通艇缓缓驶入泊位，其风格与罗浮常见的星槎截然不同，更显简洁和某种冰冷的效率感。

  舱门打开，率先走出的是一名身穿暗金色重甲、手持典仪权杖的金言圣像战士。他面甲抬起，露出一张严肃而虔诚的中年面孔，向德墨西斯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大元帅，奉景媛将军之命，已将贵客安全送达。”

  接着，星几乎是窜出来的。

  她快步走到德墨西斯身边，一把抓住他巨大的臂甲（虽然只能抓住一小部分），长长舒了口气：

  “师父！你可算来了！再待下去我就要被那些牧师拉着讨论‘生命第一因’了！”

  她看起来有点蔫，明显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德墨西斯向那位名叫安科的战士点头致意：

  “辛苦了。”

  安科再次行礼，恭敬道：

  “此乃我等荣幸。愿帝弓之光与药王之慈指引您的道路。”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返回交通艇。

  看着那艘小艇无声滑出港口，星才真正放松下来。

  “师父，”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滑稽表情。

  “你的老家……画风也太硬核了。每个人都好认真，好虔诚，走路都像在参加仪式……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我真的受不了，就好像我是什么……呃，会走路的神眷奇迹。”

  她甚至还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对那些金言圣像解释自己的身份，结果他们看上去好像更惊喜、更热情了。

  德墨西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小心翼翼，怕拍坏了）：

  “习惯就好。他们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和热烈。走吧，景元他们还等着，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他带着星往星槎海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简单说明了这边刚刚结束的宴会和双方达成的基本谅解。

  星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他们现在知道我们这边不信丰饶了？而且……没打算净化他们？”

  “暂时没有。”

  德墨西斯道。

  “观念转变需要时间，但至少沟通渠道打开了。你刚才的经历，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文化交流初体验。”

  星撇撇嘴：

  “这种体验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对了师父，我在他们船上，感觉虫巢网络有点……微弱的共鸣？很奇怪，不是很强，但确实存在。”

  德墨西斯脚步微顿：“共鸣？”

  “嗯，”

  星仔细感受了一下。

  “像是……很遥远很模糊的呼唤，来自他们的舰体深处，还有那些植物。跟咱们的虫巢网络不是一回事，但频率……有一点点像？可能是因为都跟‘生命’、‘生长’有关？”

  德墨西斯若有所思，星最原始的丰饶之力本源上来自于己的母亲、那个拥有繁育权柄的药师，能产生微弱共鸣也不奇怪。

  “先不用深究，保持观察。”

  他嘱咐道。

  “待会见到他们，自然一点。白飞霄……可能比较活泼，你有个心理准备。”

  “白飞霄？就是那个白桁和镜流（平行）的女儿？”

  星眼睛一亮。

  “我听你以前提过一点，好像是个很有趣的人？”

  “很快你就知道了。”

  德墨西斯看着前方“揽月轩”的灯火，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准备好，第二轮‘文化交流’要开始了。”

  当星跟着德墨西斯重新踏入宴会厅时，立刻感受到了比之前更集中、更复杂（且大部分充满好奇）的目光。

  尤其是白飞霄，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来，狐狸耳朵兴奋地抖动：

  “星姐姐！你就是星姐姐对吧！大元帅的徒弟！虫族之母！刚才在我们船上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神圣庄严’？”

  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是……挺庄严的。就是不太习惯。”

  景媛也走了过来，目光在星身上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星姑娘，欢迎。方才手下将士若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他们对……独特的存在，总是抱有过分的研究热情。”

  “没、没关系，景媛将军。”

  星连忙摆手，她能感觉到这位平行世界的将军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扬，和景元那种慵懒下的深沉截然不同。

  接着，星又被介绍给白桁、以及各位军团代表。面对这些气息强大的战士，星倒是没有太怯扬——毕竟她手下也有泽拉斯这样的令使级虫族，还有一整个虫巢舰队。

  只是这些战士的气质更加……规整，像一台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却又透着狂热的信仰内核。

  当介绍到本地镜流、应星、白珩时，星自然熟络地打了招呼，还偷偷对应星挤了挤眼，小声道：

  “舅舅，我刚在那边，看到‘另一个你’和丹沨夫人了哦……”

  应星（本地）的脸瞬间又黑了一层，默默扭开头。

  星偷笑，觉得今晚的遭遇好像也没那么糟了，至少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事。

  宴会因为星这个“意外访客”的加入，又掀起了一波新的小高潮。白飞霄缠着星问东问西，从虫族怎么吃饭到怎么指挥战斗。

  星也渐渐放松，挑些能说的、有趣的部分分享，听得白飞霄大呼过瘾。

  景媛和白桁则更关注星身上力量的本质，以及两个世界“丰饶”与“繁育”力量表现形式的差异，与德墨西斯和星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虽然很多细节无法完全理解，但平行世界的众人对“另一种生命进化与组织形态”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夜渐深。

  景元看了看时间，提议道：

  “今日已晚，各位远道而来，又经历诸多……意外，不如早些休息。贵客们的驿馆已安排妥当，环境清静。”

  平行世界众人自无异议。

  临分别前，景媛对德墨西斯和景元道：

  “关于演武仪典的展示环节，以及后续的有限交流，我会让白桁明日与符太卜详细商议。”

  “好。”景元点头，“期待合作。”

  星跟着德墨西斯离开宴会厅，准备返回列车组在罗浮的临时住处（或者去列车上）。走在熟悉的（但此刻感觉有点陌生的）罗浮街头，星终于忍不住，抬头问德墨西斯：

  “师父，你说……这次两个罗浮碰到一起，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感觉好复杂。”

  德墨西斯望着星空下并排悬浮的两艘巨大仙舟——一艘传统典雅，一艘生机盎然且充满神圣感——缓缓道：

  “是挑战，也是机遇。是镜子，也是窗口。”

  “至少，它让我们都看到，世界……远比想象中广阔。”

  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笑道：

  “不过师父，你老家的‘欢迎仪式’，我可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你能想象吗？！一群盔甲上刻满符文、身高极具压迫感的神棍对着你祷！太吓人了！”

  德墨西斯面甲下传来一声低沉的、近乎轻笑的气音。

  “没事，习惯了就好，为师也经常被他们这样祷告。”

  “放心，下次带你去，为师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

  “但愿吧……”

  星小声嘀咕，挽住了师父巨大的臂甲，身影渐渐消失在罗浮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