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碎碗惊庭
作者:南方有启音
缙王府·东居暖阁
立春新过,缙王府东居暖阁内银丝炭燃得正旺,缕缕暖烟裹着冷梅熏香,漫过雕花木架上悬着的素绫宫灯,将案上摊开的《女诫》映得光影斑驳。
青凤正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软榻上,指尖轻捏着象牙书签,眉峰微敛似在凝思,鬓边一支素银嵌珍珠簪子,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颤。
外间忽传婢女急促的脚步声,帘栊被轻轻掀开,贴身婢女挽月面色惨白,屈膝伏地时声音都带着颤:
“侧妃娘娘,殷阜大人……携御医一同来了,已至暖阁外。”
青凤指尖的书签顿了顿,抬眼时眸中无半分慌乱,只淡淡扫过挽月失措的脸,语气清冽如寒泉:
“慌什么?不过是一介护卫,还能拆了本妃的暖居不成?”
说罢缓缓直身,衣间月白绫裙扫过榻边垂落的流苏,簌簌轻响。
挽月忙快步上前,取过一旁搭在衣架上的月白绣折枝玉兰披风,屈膝躬身替她系好领口的珍珠扣,指尖因紧张而微抖,青凤却垂眸望着她发顶的素色绒花,神色淡然无波。
待青凤步出内间,暖阁中早已立着数人。殷阜身着玄色劲装,腰束嵌玉玉带,见她出来,当即拱手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属下殷阜,见过侧妃娘娘。”
他身后的嗪太医身着青色官袍,手持药箱,神色拘谨地垂着眼,另有两名内侍垂首立在一侧,双手恭捧着乌木食盒,指尖绷得发白。
青凤目光掠过殷阜,落在那乌木食盒上,眉梢微挑。
殷阜会意,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身侧的内侍,那内侍心领神会,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盒中铺着素色锦缎,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盛着黑乎乎的药汁,浓稠的药渣沉淀在碗底,一股苦涩刺鼻的药味瞬间漫开,冲散了暖阁内的梅香。
内侍双手捧着药碗,轻放在案上,瓷碗与青石案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青凤缓步上前,衣袂轻扬间带起一阵微风,她垂眸望着那碗药,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声音冷得发沉:
“殷大人此举,是何用意?”
“属下奉命,将此药送来给侧妃娘娘。”
殷阜直起身,语气恭敬却坚定,目光紧紧锁着青凤。
青凤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
她望着药碗,心底暗忖:
缙君赫终究是容不下这腹中骨血,多年隐忍周旋,竟连一丝余地都不肯留,这般狠绝,倒真是半点未改。
“侧妃,”
殷阜见她不动,又开口催促,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此药需趁热饮下,方能见效。”
青凤伸手端起药碗,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鼻尖凑近碗沿轻嗅——
那浓郁的苦涩中,夹杂着藏红花与牛膝的气息,果真是堕胎的猛药。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冽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抬手便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瓷碗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侧妃这又是何意?”
殷阜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有旨,若是侧妃执意不饮……”
“本妃可有说过不喝?”
青凤陡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眸中怒意渐生,她抬眼盯着殷阜,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殷阜,此处乃本妃的东居暖阁,属内院私地。你身为外臣护卫,擅闯其间,可知罪?”
“侧妃莫怪。”
殷阜躬身致歉,语气却未有半分退让,
“属下遵陛下之命行事,此事关乎重大,实在急迫,还请侧妃速速饮药。”
“你且退下,”
青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疲惫,语气却依旧强硬,
“本妃自然会喝,不劳你在此催促。”
“陛下有旨,”殷阜抬头,目光直视着青凤,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让属下亲眼看着侧妃……饮下此药,方能复命。”
青凤身子一僵,眸中怒意瞬间翻涌,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她盯着殷阜,良久,忽然缓缓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她端起案上的药碗,仰头便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间,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她放下药碗,目光冰冷地盯着殷阜,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现在,你满意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手中的白瓷药碗便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药汁洒在青砖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刺鼻的药味愈发浓烈。
殷阜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瓷片,神色未变,只拱手道:
“嗪太医会留在这里,替侧妃清理胞衣。
属下在外等候,待侧妃诸事妥当,再回宫复命。”
说罢再次躬身行礼,转身便带着两名内侍退了出去,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气息。
青凤望着紧闭的门扉,脸色瞬间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两步,飞快地转身入了里屋。
反手关好门后,她立刻抬手,指尖点向自己胸前的膻中穴与天突穴,两道指风落下,穴位瞬间被封住。
她俯身对着榻边的铜盆,喉头一阵剧烈的涌动,猛地张口,将方才喝下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苦涩的药汁混着涎水落入铜盆,发出一阵浑浊的声响。
吐尽药汁后,她缓了缓气息,抬眼望向屏风后——
那里隐约立着两道身影,衣袂轻垂,呼吸轻浅,她对着屏风轻轻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抬手解开了穴位。
片刻后,里屋忽然传来青凤凄厉的叫喊声,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门扉,响彻整个暖阁。
在外等候的嗪太医脸色一变,忙提着药箱起身,正要推门而入,却被青凤一声怒喝死死吓住:
“站住!本妃不用你们这群庸医!滚……都给本妃滚出去!”
嗪太医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握着药箱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垂首候在门外,大气不敢喘一口。里屋的叫喊声愈发凄厉,透彻心扉,听得人头皮发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暖阁的门被猛地拉开,挽月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鬓发凌乱,裙摆沾着些许血迹,声音哽咽着喊道:
“太医!快……快入内给侧妃把把脉!侧妃她……她晕厥了!”
嗪太医不敢耽搁,忙提着药箱快步跟着挽月入了里屋。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令人作呕。
屋内光线昏暗,素色的帐帘低垂,将榻上的青凤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隐约可见榻边垂落的衣摆。挽月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掀开帐帘一角,从里面牵出一只嫩白的手——
那手纤细修长,指尖泛白,手腕处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掐痕。
“太医,快些!”挽月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急切。
“好!好!”嗪太医忙应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上前,将手指轻轻搭在青凤的腕上。
他闭上眼,凝神细诊,指尖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那脉象虚浮无力,胎气已散,确是落胎后的脉象。
片刻后,嗪太医松开手,脸色凝重地站起身,对着帐帘躬身道:
“侧妃娘娘已落胎衣,脉象虽虚浮,却暂无性命之忧。
微臣这就为侧妃开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好生将养便是。”
他刚要转身去写药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挽月,语气严肃地问道:
“娘娘的胞衣,在何处?陛下有旨,需确认胞衣无误,方能复命。”
挽月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榻边一只铜盆——
那铜盆是专门用来接产的血铜盆,盆中盛着大半盆凝固的血水,上面浮着一团模糊的块状物
“回太医,胞衣在那铜盆里。”
嗪太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微臣先告退,回去即刻为娘娘煎药送来。”
说罢俯身端起那只血铜盆,双手稳稳托着,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出暖阁,便见殷阜正立在廊下等候,身后的两名手下捧着一只冰桶,神色肃穆。
殷阜见嗪太医出来,目光当即落在他手中的血铜盆上,眉头微挑,开口问道:
“太医,侧妃情形如何?”
“侧妃已顺利落胎衣,脉象暂无大碍。”
嗪太医躬身回话,将手中的血铜盆递到殷阜面前,
“这便是侧妃腹中的胞衣,还请殷大人查验。”
殷阜垂眸瞧了一眼铜盆中的血水与胞衣,神色未变,只挥了挥手。
身后的手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血铜盆,转身便将其封入冰桶中,动作利落。
“你确定,这便是侧妃腹中的胞衣?”
殷阜语气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嗪太医,带着几分审视。
“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侧妃腹中的胞衣。”
嗪太医躬身应道,语气坚定。
“那便有劳太医,随本护卫回宫回禀陛下。”殷阜拱手道,语气缓和了几分。
“遵命。”
嗪太医再次躬身,提着药箱,跟着殷阜一同往王府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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