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暖居夜护
作者:南方有启音
春夜余寒
被暖居地龙烘得渐散,案上银灯燃至将尽,灯花偶爆,映得鲛绡帐帘泛着朦胧的暖光。
林翡守在榻边,一身浅绿绫袄绣着疏淡嫩柳,月白襦裙曳地,鬓边碧玉簪沾了些夜露的凉润,指尖执一方素白软帕,正细细拭去虞清禾额间的冷汗。
那汗黏腻如浸了冰水,顺着虞清禾苍白如瓷的颊边滑落,沾湿了鬓发,将月白薄绸寝衣的领口浸得发潮。
林翡的帕子刚抚过她颈侧,指尖忽觉触感异样——
寝衣下的里衣竟隐隐透出暗红,那颜色顺着衣纹缓缓晕开,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竟是血与汗交织的痕迹。
她心头猛地一缩,手指微颤着轻轻撩开寝衣领口,入目便是一片被血浸透的粗棉布,血水已然渗过里衣,将素白寝衣染得斑驳狼藉,触之黏腻,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药味,萦绕在鼻尖。
“这……”
林翡惊得帕子险些从手中滑落,眸中满是错愕与疼惜。
她俯身望着榻上昏睡的虞清禾,只见她眉峰紧蹙,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似仍在噩梦中挣扎。
目光无意间扫过虞清禾垂落榻边的手,那只手掌心缠着一圈素白棉布条,布条边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迹,紧绷的布面下,隐约可见伤口的轮廓,连指节都因失血而泛着青白。
林翡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尖抚过僵硬的棉布条,心尖似被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发紧。
这伤究竟是何时落下的?
昨日午后在青阁初见时,她还笑着说要留着看媌儿与虎子练剑,眉眼间虽有浅倦,却半点不见异样;
后来她忽然说身子乏了,要回暖居歇着,莫要扰她……
原来那时,她便已是这般忍着重伤强撑,连半分苦楚都不肯显露。
“唔……”
虞清禾似被惊扰,眉峰蹙得更紧,喉间溢出细碎的呓语,声音微弱得似风中残烛,满是绝望的哀戚。
林翡连忙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声音柔得似春水浸过棉絮:
“妹妹莫怕,姐姐在呢……”
她紧紧攥着虞清禾的手,将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直到她蹙起的眉峰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浅匀,才稍稍松了口气,望着她苍白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掠过山巅,穿过青陵厥府的朱墙黛瓦,拂过院中新抽的柳丝与初绽的梅蕊,化作细碎的金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暖居,
落在榻边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将帐内的朦胧暖光染成了浅金。
榻上的虞清禾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初醒时目光尚有几分迷茫,似蒙着一层薄雾,待视线渐渐聚焦,便见林翡正握着她的手,伏在榻边小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守了她整整一夜。
虞清禾心中一暖,指尖轻轻动了动,刚想抽回手,林翡却瞬间惊醒,猛地睁开双眸,见她醒了,眸中立刻涌上欣喜,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肩,语气里满是急切:
“妹妹,你醒了?慢些动,莫要牵扯了伤处。”
林翡小心翼翼地扶着虞清禾坐起身,转身从榻边取过一个软绒靠枕,轻轻垫在她的腰后,又伸手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将她裹得严实些,生怕春晨的凉意侵了她的身子。
随后快步走到案边,提起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用袖口细细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了,才端到榻边,递到虞清禾面前:
“来,先喝些水润润喉,定是渴坏了。”
虞清禾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轻轻抿了几口,清润的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缓解了口干舌燥,连胸口的闷痛感也似轻了些。
她抬眸看向林翡,眼底满是感激,声音还有些沙哑:
“多谢翡姐姐费心。”
林翡接过她递回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又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胸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容置喙:
“妹妹,你且与我说,你这究竟是遇上了何事?
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你若有难处,只管对姐姐讲,姐姐便是拼尽全力,也定会帮你。”
虞清禾闻言,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愧疚:
“让翡姐姐守了我一夜,还这般为我担忧,清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反倒累得姐姐不得安歇。”
“你我姐妹相称,何来‘过意不去’之说?”
林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伸手点了点她胸前染血的寝衣,又指了指她手心上的棉布条,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满是心疼,
“你莫要再瞒我了——这胸前的血渍,手心的伤,妹妹,你莫非是……取了心头血?”
虞清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垂眸望着自己手心上的棉布条,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似叹息:
“翡姐姐,此事……莫要再问了。”
“哎,我就知道。”
林翡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了然与无奈,
“昨夜我守着你,辗转难眠,思来想去,唯有取心头血这般凶险之事,才会让你伤得这般重。
此事,君上原就万万不允的……”
虞清禾猛地抬眸,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他知晓?”
“君上怎能不知?”
林翡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下来,
“那夜在藏莲楼破了血祭之后,青衣道长便将此事告知了他——
说你的心头血,能解他体内缠了数年的金波旬花毒。
可君上怎都不肯应,哪怕毒素发作时痛得冷汗涔涔,哪怕身子日渐亏空,也从未动过要伤你分毫的念头。”
她顿了顿,看着虞清禾震惊失神的模样,继续说道:
“这次他中了牵复引,两毒相融,已然危及性命,却还瞒着你,说金波旬花毒已然吞没了牵复引,让你不必挂心。
前几日他说要闭关,实则是天机老君与青衣道长为他分毒,将两毒各引至一处穴位暂存,勉强压制毒性。
可即便如此,若不及时解毒,他也撑不过一年。
想来是青衣道长实在急了,才瞒着君上,寻了妹妹你吧。”
虞清禾怔怔地坐在榻上,耳边反复回响着林翡的话,浑身似被冰水浸透,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
原来……原来他早便知晓心头血能救他,却宁肯自己承受两毒噬心之痛,也不愿伤她分毫;
原来他中了牵复引后,两毒相融,性命垂危,却还强装无事,骗她说毒性已解;
原来他所谓的“闭关静息”,竟是在承受分毒的剧痛,连半声苦都不肯对她说……
她想起那日青衣道长寻来,只说萧彧珩体内毒素因破血祭而躁动,加之此番重伤,性命垂危,唯有她的心头血能救他,却半句未提两毒相融之事,更未说萧彧珩早已决绝拒绝。
她只当自己欠他太多——
他数次舍命相护,替她挡下刀光剑影,护她周全,如今他有难,她也想着常还这些恩情再归隐山林。
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却不曾想,所有人都在瞒着她,瞒着他的隐忍,瞒着此事的凶险,也瞒着他早已将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深情。
虞清禾轻轻蹙起眉头,眼底渐渐泛起湿意,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原以为取几滴心头血便能偿还他的恩情,可如今看来,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与深情,她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还清了。
“妹妹?妹妹你醒醒!”
林翡见她失神落魄,连忙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语气满是担忧,
“是不是心口又疼了?要不要我取丹药来?”
虞清禾猛地回过神,连忙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我无事,只是方才有些失神了。”
“妹妹呀,”
林翡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愈发心疼,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此事便告知君上吧。
你们二人偏要这般互相隐瞒,互相煎熬,姐姐我看着都觉得心口发堵。”
虞清禾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坚定:
“好姐姐,此事万万不能告知于他。如今是第二程药疗,若他知晓了,定然会强行停药,那般一来,青衣道长之前的努力,便全都前功尽弃了。
好姐姐,你素来知晓他的脾性,此事,早已没有回头余地了。”
林翡望着她眼底的决绝,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哎,罢了罢了,便依你这一次。
可你这般硬撑,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身子本就孱弱,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姐姐放心,”
虞清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我这儿有青衣道长给的护心丹,每次取血之后服下,便无大碍。况且每次也只是取那么一点,并不会伤及根本的。”
林翡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得妥协,却依旧不放心地叮嘱道,
“但你要答应我,若是有半分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万万不可再像这次这般硬撑了,知道吗?”
“好,我答应姐姐。”虞清禾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激。
林翡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笑道:
“你且再歇会儿,我这就去后厨。
昨日阿爹带来了不少补品,有上好的当归、黄芪,正好给你炖一锅药膳鸡汤补补身子。
等晚些,便能喝上热乎的了。”
“有劳姐姐了。”
虞清禾轻声致谢,目光追随着林翡的身影走向门口。
林翡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刚要迈步出去,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对面的屋檐上——
萧彧珩身着玄色常服,衣摆沾了些晨露的湿痕,墨发被春风微微吹乱,正静静立在檐角,目光如磁石般紧紧锁着暖居的木门,周身的气息冷冽中带着难掩的牵挂;
他身旁的厥顛,一身藏青短打,手中还提着一个空酒坛,见林翡望过来,便咧嘴一笑,抬手朝她挥了挥,神色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
林翡微微颔首示意,连忙轻轻合上屋门,转身快步走回榻边。
虞清禾见她去而复返,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姐姐,怎么了?”
林翡看着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暖意,轻声说道:
“是君上,还有厥顛……他们二人,竟在屋檐上,守了整整一夜。”
“守了一夜……”
虞清禾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坠于锦被之上,晕开一小瓣墨痕似的花。
她连忙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抹去泪水,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垂眸掩去眼底的哽咽。
“妹妹,你再歇会儿吧。”
林翡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轻声说道,
“再过片刻,君上定是要来看你的,你且养足精神,莫要让他看出异样。”
虞清禾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姐姐。”
林翡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再次转身,轻轻推开屋门,快步走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将门关好。
屋门刚一合上,萧彧珩与厥顛便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形轻盈如鸿,落地无声。
萧彧珩大步上前,目光急切地看向林翡,声音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沙哑:
“禾儿……她可是依旧不适?”
林翡连忙敛了神色,故作轻松地笑道:
“君上放心,清禾妹妹还未醒,我正要去后厨看看早膳,就不打扰君上了。”
厥顛也连忙凑上前来,揉了揉肚子,故作夸张地说道:
“哎呀,饿死我了!我也跟着你去后厨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也好填填肚子。”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林翡快步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还不忘给萧彧珩递了个安抚的眼色。
萧彧珩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立在暖居的门外,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的牵挂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柔而孤寂。
屋内的虞清禾,正挣扎着起身更衣,耳边清晰地传来了萧彧珩询问林翡的话语,还有林翡刻意掩饰的回应。
她更衣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颤抖,手中的衣衫险些滑落——
原来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终究还是守了她一夜。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缓缓整理好衣衫,静静坐在榻上,望着紧闭的屋门。
春风透过窗缝悄悄溜进屋内,拂动着帐帘,带着院中的柳香与梅香,也将门外那道深情的目光,悄悄送进了虞清禾的心底,化作一片滚烫的暖意,却又伴着细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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