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月满青陵

  入夜

  青陵山的岚气凝作冷霜，漫过陵阁飞檐，将十四的月色滤得清透寒凉。

  阁内烛火摇曳，映着盘膝趺坐于寒玉榻上的萧彧珩。

  他一身月白里衣，褪去了白日的云锦华饰。

  脊背挺如孤峰劲松，指尖结着玄奥印诀，双目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气息初时绵长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灵力，似在凝神调息，欲压制体内蛰伏的毒素。

  可不过半炷香光景，那平稳的气息骤然滞涩。

  金波旬花的余毒本就如附骨之疽，盘踞体内十五年未清，需以药人精血为引方能缓缓消融，

  而缙君赫竟是早已知晓此节，此番出手，竟是有备而来——

  他所下的西域奇毒牵复引，专寻异种毒素纠缠，两毒相遇非但不相克，反倒如烈火烹油，相互牵引滋长，毒性陡增数倍。

  毒发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如万千钢针穿透筋骨，又似冰火交加，极致的痛感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寸寸断裂。

  萧彧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原本苍白的面容涨得通红，转瞬又褪成死灰。

  冷汗顺着鬓角、下颌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渍，不过片刻，整件月白里衣便已湿透，紧紧黏在他单薄的脊背与胸膛，勾勒出他隐忍颤抖的轮廓。

  他死死抿住下唇，不让痛呼溢出，唇瓣早已被咬得溢血，血腥味在喉间弥漫，却远不及体内的剧痛钻心。

  修长的手指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即便痛到极致，他双目依旧未睁，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滔天痛楚，却仍守着君者的隐忍与倔强，不肯在下属面前失态。

  守在一旁的竹灵早已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立在榻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看着自家尊上从平稳调息到浑身痉挛，看着冷汗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看着那身白衣被浸得透湿，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毒素与血腥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上前惊扰，只能暗自祈祷：

  “竹岩竹雨，你们快些抵达天机山，请老君下山才好……”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偏阁内，虞清禾辗转难眠。

  榻上的锦被暖软，却暖不透她心头的牵挂，萧彧珩胸前渗血的绷带、苍白的面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终究是按捺不住，她披了件素色斗篷，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夜色之中。

  青陵山的夜风寒凉，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斗篷的绒毛蹭过脸颊，带来些许暖意。她循着记忆往陵阁方向走去，远远便望见临屋那盏摇曳的烛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分明已是深夜，他竟还未歇息？

  虞清禾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刚要靠近，一道身影便拦在了身前。

  “虞姑娘，留步。”

  竹叶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阻拦之意，拱手行了一礼。

  虞清禾脚步微顿，目光越过她望向那亮着灯的屋门，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你们……君上歇息了么？”

  竹叶依旧维持着拱手的姿态，垂眸回道：

  “虞姑娘，君上已经歇息了。”

  虞清禾轻蹙眉头，目光落在那明明灭灭的烛火上，屋中光影晃动，分明有人影，怎会已是歇息？

  但她不愿强人所难，只得浅浅颔首，

  “自是如此，那清禾不多扰。”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去，身后的屋门却被推开。

  一袭月色锦衣映入眼帘，衣摆绣着暗纹流云，随着来人的动作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萧彧珩立在门口，玉骨清俊，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仿佛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毒发从未发生过，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

  虞清禾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些许诧异：

  “小师傅…不是休息了么？”

  萧彧珩缓步而出，衣袂翩跹，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只是那气息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与汗湿的味道。

  “夜不能寐，”

  他声音温润，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

  “今夜十六，月色也好，不如陪禾儿赏会儿月？”

  身后的竹灵与竹叶见状，脸色骤变，君上毒发未缓，怎可深夜外出吹风？

  急切地想要上前劝阻——

  可萧彧珩递来一个眼神，眸色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两人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躬身退至一旁，满心焦灼却不敢多言。

  虞清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的疑虑更甚，忙道：

  “夜深露重，小师傅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安置为好。

  清禾也该回屋了。”

  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微凉的力量握住。萧彧珩的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想来是毒发后气血未平。

  “本君无碍，”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送禾儿回屋，再去歇息不迟。”

  虞清禾抬眸看向他，他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不忍拒绝，只得轻轻颔首：

  “也好。”

  两人并肩往偏阁走去，竹灵与竹叶远远跟在身后，脚步匆匆，目光始终紧锁着萧彧珩的背影，满是担忧。

  夜色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缓落在青石板上，伴着偶尔掠过的山风，卷起几片落叶。

  “小师傅，的伤……好些了么？”

  虞清禾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牵挂，轻声问道。

  萧彧珩侧眸看她，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轻松：

  “已无大碍，好了许多，禾儿不必挂心。”

  虞清禾却疑虑，方才竹灵与竹叶的焦急神色，还有他指尖的微凉，都透着不对劲。

  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肩头，瞥见身后远远跟着的两人，眉头紧蹙，神色焦虑，连呼吸都似带着紧绷。

  收回目光，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萧彧珩，眼底满是笃定：

  “今日还未换药吧？”

  萧彧珩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

  “暂未，晚些…”

  虞清禾不等他回应，拉起他的手腕便往陵阁方向折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那回屋。”

  萧彧珩望着她执拗的侧脸，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唇边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坏笑，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腕往回走。

  月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夜寒。

  经过竹灵与竹叶身边时，虞清禾清晰地察觉到两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底的焦虑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如释重负。

  她心头微动，握着萧彧珩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