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雾锁孤山

  厥府

  内院厮杀声渐歇，唯虞清禾与萧彧珩身影在廊庑间光影交错。

  她掌中软剑银芒裂风，招招狠厉直取要害，那双往日含清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如古井，唯余铃铛声刻入骨髓的指令——

  “杀了他。”

  萧彧珩一袭月白锦衣已染尘霜，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先前含笑闪躲的他，此刻竟不再避让，任凭寒芒迫近眉心。

  虞清禾剑锋将及之际，他脚尖轻点青石，身形若流云掠起，数度起落间，已掠过假山池沼，径往厥府后山掠去。

  虞清禾清叱一声，足尖蹬地，如影随形追去。

  后山之上，白雾弥蒙，遮天蔽日，周遭草木皆隐于苍茫之中。

  此处地势开阔无半分遮挡，雾霭浸着刺骨寒凉，将二人身影裹得愈发缥缈，宛若幻境。

  此时厥府城外，缙君赫接过摩罗陀递来的青铜铃铛，指节用力，铃铛顿时发出尖厉刺耳之声。

  “叮铃——叮铃——”

  铃声愈急，如催命符咒，穿雾裂空，直钻虞清禾耳膜。

  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周身杀气更炽。

  只见她猛地旋身，长发随惯性狂舞如墨，手腕翻转间，软剑挽出密集剑花，银芒在浓雾中炸开，携毁天灭地之决绝，直刺萧欲珩心口。

  剑风凌厉已及眉睫，萧欲珩却仍立原地未退半步。

  他抬眸望她，清俊面容在雾中朦胧如画，嘴角依旧噙着温润笑意，声穿浓雾，轻若叹惋：

  “小禾苗……”

  三字如惊雷炸响于虞清禾耳畔。

  刺向心口的剑，竟在半空微微一颤。

  银芒凝滞刹那，虞清禾空洞的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欲破桎梏。

  她握剑柄的手指泛白，指节青硬，手臂不受控地抖了起来，那股源自骨髓的杀意，竟莫名滞涩了几分。

  缙君赫在城外听铃声虽急，却不闻预想中的那丝服从，心头顿时咯噔一沉。

  他眉头紧蹙，眸中闪过惶然不安，猛地察觉异状——

  那丫头的杀气竟弱了半分！

  脚尖轻点马背，身形如箭掠起，循着二人气息，疾往后山赶去。

  不远处阴影里，摩陀罗捧着木匣，匣内蛊虫疯狂乱撞，撞得木匣“簌簌”作响。她眸色沉凝如夜，见此情景，悄无声息隐入浓雾，身形若鬼魅般退去，不留半点痕迹。

  浓雾之中，虞清禾脑海忽涌无数破碎画面。

  是缙君赫附耳低语，一遍又一遍阴恻恻的指令：

  “杀了他……杀了他……”

  是综卷阁内，泛黄卷宗上的刺眼字迹：

  “大俞誉府，家主誉况，官拜首相，妻苏氏，乃江南苏氏嫡女……景元一五年七月十七日戌时三刻，李隋亲率暗卫围绞誉府，满门屠尽……长女未死，为缙王收入暗营，化名青凤……”

  是缙君赫冰寒彻骨的命令：

  “取大俞皇室密旨……”

  可下一刻，更多温暖画面汹涌而来，将阴冷低语冲得七零八落。

  是幼时佛寺，他身着灰色素衣，与她席地论经，茶香袅袅，日光穿窗棂洒其发梢；

  是后山竹林，他含笑陪她捕蛊，指尖沾草木清香，轻声嘱“小心些”；

  是与“小栗子”庭院追蝶，他立廊下，含笑凝望，眉眼温柔似春阳；

  是佛寺那夜荒唐，他气息灼热，附耳低唤，藏着隐忍深情；

  是石室之中，他执她之手，步步为营穿机关，掌心温度温暖而坚定；

  是藏莲楼内，他手把手教她习剑，剑锋破风，轻言“剑为护人，非为杀人”；

  是他含笑将莲心玉牌塞她掌心：

  “持此牌，可入藏莲楼任何境地”卷宗阁内，任卿翻阅…”

  是每次铃响，她身不由己赴缙君赫之约，那些曾被忽略的疑虑，此刻尽数翻涌。

  “不……”

  虞清禾轻哼一声，体内气血如涛浪翻涌，似有两股力量激烈冲撞，撕心裂肺。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几分清明，然身体操控仍有滞涩，那股杀意在记忆与蛊毒间剧烈拉扯。

  软剑终究还是刺了出去。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在浓雾中格外清晰，令人心悸。

  萧欲珩仍立原地未动分毫，软剑刺入他肩胛，未及心脉，鲜血瞬涌，染红了他月白锦衣，温热血珠溅落虞清禾手背，带着灼人温度，似要烫穿她的肌肤，唤醒她沉沦的神智。

  他眉头微蹙，却未后退半步，嘴角笑意未减，只是染了些许血丝，声线温柔得能溺毙人：

  “小禾苗……醒醒……”

  虞清禾浑身巨震，望着染血的剑锋，望着他含笑的眼眸，积压心底的记忆如决堤之潮，彻底爆发。

  所有操控、所有谎言、所有深情与痛苦交织，狠狠撞击着她的心神，蛊毒在记忆的冲击下剧烈反噬。

  一口朱红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红身前白雾，触目惊心。

  她身形摇摇欲坠，握剑柄的手再也无力支撑，

  与此同时，缙君赫手中的青铜铃铛，忽作“咔嚓”一声，碎裂四溅，铜片纷飞。

  他心头惊惶更甚，与蛊虫间的羁绊骤然减弱，几乎断绝。眉头拧成川字，脚下速度愈发迅疾，身影如流星赶月穿雾而过，朝后山核心处疾驰——

  他绝不能让虞清禾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