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橘香浸泪诉心期
作者:南方有启音
厥府
连日来一派喧阗,朱门内外车马云集,皆因少夫人林翡产期将近。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堪舆先生踏遍府宅周遭寻吉壤,婆子们翻箱倒箧备妥娩具,连廊下都晾晒着洗净的襁褓,绣着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内院暖阁中,却别有一番清幽。泥炉燃着银丝炭,火光灼灼,壶中茶汤初沸,氤氲的茶烟缠上梁间悬着的鲛绡帐。
林翡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腹部已显隆起,衬得那张芙蓉面更添几分温润。
她手中捏着一方绣帕,却频频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煮茶的虞清禾,帕子掩唇,眉眼弯弯,似有无限笑意藏在眼底。
虞清禾执壶的手一顿,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青瓷盏,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抬眸迎上林翡的目光,见她依旧笑得狡黠,不由得莞尔:
“姐姐这几日总这般瞧我,眸中藏着笑意,莫不是清禾脸上沾了什么污物?”
林翡闻言,放下帕子,拍了拍虞清禾搁在案上的手背,指尖带着暖阁中熏香的暖意:
“妹妹莫要装傻,姐姐问你,可是与君上……有了什么情意?”
“姐姐说笑了。”
虞清禾连忙摆手,耳尖却悄悄泛红,似染了胭脂,
“我与大师不过是寻常相识,何来情意之说?”
“真无?”
林翡倾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
“妹妹可别说姐姐多管闲事,君上待你,实在不同。我听夫君说,你们自小便相识,情谊匪浅?”
虞清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莞尔,不再辩驳,只是轻轻颔首:
“确是自幼相识。”
林翡见状,眼中笑意更甚,拿起案上一颗烤得焦香的橘子,指尖剥去焦脆的外皮,露出莹润饱满的橘瓣,递到虞清禾面前:
“那便是了。妹妹有所不知,这藏莲楼,正是君上为你而建。
十年来,他从未停下寻你的下落,如期而至,从未懈怠。”
虞清禾接过橘子,橘香混着暖意漫入鼻尖。
她垂眸沉吟,那日去藏莲楼顶阁,半途确曾听厥顛无意间提及此事,只是当时未曾忆起,如今听林翡这般说,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还有一事,”
林翡忽然压低声音,神色也郑重了些,
“妹妹可知,你为何能平安居于这藏莲楼中,两月来安然无恙,连缙君赫那般人物都未曾寻衅?”
虞清禾猛地抬眸,撞进林翡带着探究的目光。
此事她心中一直存疑,却从未向萧欲珩问起——
缙君赫野心勃勃,手段狠戾,怎会容她离他而去?
她握住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青瓷冰凉抿着手心,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紧张。
“姐姐…此事可有内情?。”
林翡望着她紧绷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大俞王爷缙君赫,曾来过藏莲楼,与君上做了一场交易。他用你,换了一整个阕奴部落。”
“轰”的一声,虞清禾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汤险些泼出。
泥炉中溅出的水汽落在她手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她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片肌肤已失去了知觉。
她是……一件货物?
一件用来交易部落的物品?
虞清禾只觉得可笑至极,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却比哭更难看。
她曾担忧缙君赫在外布下天罗地网,欲将她抓回身边,如今想来,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可笑揣测。
那日他说要娶她为侧妃,原也不是真心,不过是将她送来藏莲楼的借口罢了。
十年相伴,她知晓自己是他的药人,即便如此,她也曾有过片刻的动容,
可如今……
原来她连药人都不如,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筹码。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此事…”
林翡见她神色惨白,眼神空洞,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中满是担忧。
虞清禾这才缓缓回过神,眸中尚有未散的惊惶,唇角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多谢……姐姐告知,清禾知晓了。”
就在此时,阁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一丝雪气涌入,却瞬间被暖阁中的暖意消融。
厥顛与萧彧珩并肩而立,前者一身墨色锦袍,后者玄衣广袖,腰间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
萧欲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虞清禾身上,见她神色异样,不由得蹙了蹙眉,转头看向厥顛。
厥顛会意,连忙上前半步,小心翼翼扶起林翡,语气温和:
“夫人,老丈人遣人来寻,似有要事相商。”
“阿爹寻我?”
林翡微微一怔,随即拍了拍虞清禾的手,眼神带着关切,
“妹妹,我去去就回,你且好好思量。”
虞清禾缓缓颔首,目送林翡与厥顛离去,暖阁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壶中茶汤沸腾的轻响。
萧欲珩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上,那片肌肤因水汽烫伤,透着淡淡的绯色。他没有多问,转身步入内阁,片刻后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将她的手轻轻拉过,掌心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拧开瓷瓶,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他蘸取少许药膏,指尖轻柔地涂抹在她烫伤的肌肤上,动作细致而认真。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蝶翼轻颤,竟让虞清禾忘了呼吸。
她就这般望着他,心中翻涌的委屈与酸楚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尾音微微发颤。
“他……真的拿清禾……换了阕奴部落……么?”
萧欲珩的动作一顿,指尖的药膏凝滞在她手背上,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继续将药膏涂匀,动作依旧轻柔。
虞清禾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化为泡影,她缓缓转过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就是了……”
十年相伴,她在那日青衣道长言中知晓自己是药人,
纵然明了是他用来维系性命的工具,也未曾有过这般刺骨的寒凉。
她逃离他,是厌恶他的掌控,是不甘做笼中雀,可她从未想过,自己在他眼中,竟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萧欲珩放下她的手,将瓷瓶轻轻盖上,搁在案上。
他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一同望着炉中跳跃的火光,周身的气息温柔而沉静,似在无声地安抚。
良久,他抬手,指尖温热,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虞清禾抬眸望他,只见他眉头紧蹙,眸中满是疼惜,心中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禾儿想爹爹,想娘亲……想大哥和二哥了……”
萧欲珩心中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手臂收紧,将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低沉而坚定:
“过几日…本君带你去见他们,可好?”
虞清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满是认真与温柔,不似作伪。
她的泪水凝在睫上,似碎玉般晶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
他伸出拇指,轻轻拂去她睫上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轻柔却无比笃定:
“嗯。莫哭。”
暖阁中,茶烟依旧袅袅,橘香混着药香,弥漫在空气中,竟生出几分暖意。虞清禾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那双眼眸中,依旧藏着未解的迷茫与淡淡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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