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雪夜梅园

  夜阑风紧，天机山巅雪势愈狂，卷着碎玉般的雪沫子，狠狠砸在檐角挂着的铜铃上，叮铃之声被狂风揉碎，混着呼啸声漫山遍野地荡开。

  阁内漆漆如墨，仅窗隙漏进些许惨淡雪光，昏蒙难辨物象，唯有榻上锦被微微起伏，显见榻中人辗转难安。

  虞清禾睁着双眸，瞳仁在暗夜中泛着细碎微光，似有万千愁绪缠缚心头，翻来覆去终是难眠。

  她悄声起身，锦被滑落时带起一缕凉意，指尖触到榻边叠放的月白狐裘斗篷，质感柔暖，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她披斗篷上身，系带在颈间松松打了个结，拢了拢衣襟，才轻手轻脚走向阁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漫天风雪裹挟着清冽寒气扑面而来，砭人肌骨。

  虞清禾本想呵口白气暖手，却在抬眼的刹那，硬生生顿住了呼吸——

  半山琼英倾泻而下，层层叠叠覆在成片绿梅枝头，冰晶凝缀间，又有红梅点点穿插其间，似雪燃星火，清绝中透着几分艳烈，竟美得令人失神。

  廊下立着个约莫十二三的小道童，裹着厚棉袍，双手拢在袖中，鼻尖冻得通红，正不住呵着白气守夜。

  见她出来，小道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被风雪压得低了些：

  “福主深夜怎的出来了？这般大雪，仔细冻着。”

  虞清禾轻抬下颌，声音清浅如絮，似怕惊扰了这雪夜的静谧：

  “出来透透气，不远走便回。”

  小道童恭谨颔首，转身从廊下木架上取过一盏宫灯，灯芯裹着橘黄烛火，摇曳间晕开一圈暖光。他双手递到她面前，小声道：

  “福主拿着这个吧，也好照个亮。”

  虞清禾接过宫灯，指尖触到微凉的灯壁，暖意却顺着烛火漫上来些许。

  她道了声谢，提着宫灯转身往梅园走去。积雪已没至脚踝，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雪窝，松软又湿滑，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稍不留神便要失衡。

  她下意识攥紧斗篷系带，眉尖微蹙，眼底浮起几分怕摔的惶然，雪水顺着鞋履渗进，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刺骨得很，她却顾不上停歇。

  行至梅园深处，那片红梅开得最盛之处，一袭月白身影突兀地撞入眼帘。

  男子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孤松，立于漫天风雪中，竟似比这寒梅更显清绝。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尖垂着一串紫檀佛珠，颗颗圆润饱满，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佛珠随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晃动，平添几分禅意，却又难掩周身淡淡的疏离寒气。

  虞清禾心头猛地一跳，似有惊雷滚过，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微微发颤。自那夜一别，这是她第一次见他。

  积雪早已浸湿了鞋袜，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后怕与茫然交织在心头，竟忘了动弹。

  男子似察觉到动静，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轻缓，却似带着某种无形的张力，雪沫子落在他月白广袖上，簌簌滑落。雪光落在他脸上，竟比往日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轮廓愈发清隽立体——

  眉如远山含黛，墨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鼻若悬胆，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唯有那双眸子，是极淡的紫，似浸在寒潭中的琉璃，清冷淡漠，却又带着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四目相对的刹那，虞清禾只觉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又似有若无的波澜，掠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的唇，还有那裹在斗篷里依旧显得纤瘦的身形——

  宫灯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脸上，却似被那层挥之不去的寒气隔绝，竟照不暖半分。

  萧彧珩眸色微沉，随即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雪光下颤了颤，似在压抑着什么，复又转过身，抬步朝她走来。

  虞清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两步，脚下积雪太厚，身形一歪，险些栽倒。

  一声轻呼未及出口，腰间已多了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将她扶住。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斗篷传来，烫得她肌肤微微发颤，眉头却蹙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又藏着一丝难辨的关切：

  “还未好全……少些走动为好。”

  萧彧珩松开手，指尖似不经意般触到她微凉的斗篷料子，随即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宫灯，指尖稳而有力，将那点暖光护得更拢了些。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句：

  “本君……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