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宫阙暗涌
作者:南方有启音
夏元帝独坐于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而威严的面容。
龙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旁,静静躺着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他伸出略显枯瘦的手指,缓缓拆开信封,取出内里薄薄的信笺。目光扫过其上凌厉的字迹,正是镇远大将军裴承亲笔所书:
臣裴承谨奏陛下:
大军已依圣意,尽数部署于北境三关。粮草齐备,甲胄鲜明,士卒用命,只待三日后缙君赫大婚之期,趁其举国欢庆、守备松懈之时,挥师北上。
首取邾城,断其粮道;
再克襄阳,控扼汉水;
后袭樊城,直逼大俞腹地。
此三城若下,大俞门户洞开,夏元铁骑可长驱直入,江北之地尽归陛下囊中。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必捷!
夏元帝读至此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道精光。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砚台中的墨汁荡漾不止,放声长笑:
“好!好一个裴承!不愧为朕之肱骨!
大俞疆土,迟早是夏元的囊中之物!”
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侍立一旁的中书省董越早已察言观色多时,此刻连忙躬身趋前,脸上堆满谄媚而谨慎的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
“陛下圣明!天佑大夏!
裴大将军用兵如神,更有陛下运筹帷幄,三日后必是捷报频传,让我大夏龙旗插遍江北!”
他偷眼觑着夏元帝的神色,见其愉悦,心下稍安,却又不敢过分喜形于色。
夏元帝笑罢,喘息稍定,目光重新落回那密信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信纸,仿佛在敲打着大俞的命脉。
殿内一时沉寂,唯有烛芯爆开的噼啪轻响。忽然,他抬眸,目光如电,射向宇文拓,语气陡然转沉:
“北伐之事,朕心甚慰。然则,另有一事,朕欲听听你之见。”
他顿了顿,从案几另一侧取过一份鎏金奏折,轻轻推至案前,
“瀛王今日递来奏疏,以‘佛法精深,泽被苍生’为由,奏请为宝华寺住持释能大师赐‘黄碟’,准其认祖归宗,录入宗谱。
中书省,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董越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他深知这“释能大师”便是那位身份尴尬、长年避居佛门的二皇子萧彧珩。
此事关乎天家血脉,更牵扯前朝后宫无数隐秘,实乃烫手山芋。他脸上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谨慎,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与决绝:
“陛下!此……此乃天家宗族内务,臣……臣本不敢妄议!
然则,陛下垂询,老臣蒙受天恩,又不得不以国运为重,冒死进言!”
夏元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面上却缓和几分,缓缓起身,绕过龙案,亲自弯腰将宇文拓扶起:
“爱卿何须行此大礼?
朕与你,名为君臣,实乃肱骨。
有话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他手掌传来的力度,既显亲近,亦含威压。
董越就着夏元帝的手势颤巍巍站起,却仍半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天颜,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
“陛下隆恩!老臣……老臣是为我大夏国祚与亿万黎民忧心啊!
释能大师……呃,二皇子殿下,确乃天潢贵胄,然其命格……特殊,早年便有高人批语,谓其……‘克父克母’,有损国运。”
陛下圣明,将其安置方外,正是借此佛门清净之地,化解戾气,以免朝堂动荡。
多年来,二皇子潜心佛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倘若此刻赐予黄碟,公然认祖归宗,便是将其重新推回这红尘旋涡中心。
届时,恐非但其自身难保,更恐……恐祸延国本啊!还望陛下三思!”
他言罢,再次深深叩首,姿态恳切至极,仿佛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为国为民。
夏元帝静默不语,负手踱至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萧彧珩那双酷似其生母、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想起自己体内那难以启齿的顽疾……
他何尝不知董越话中深意?
承认萧彧珩的身份,无异于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良久,他方喟然长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中书省之言,老臣谋国,朕……知道了。”
他倏然转身,不再提及萧彧珩之事,话锋陡转,如同利剑出鞘:
“朕近来常感精力不济。
国本为重,立储之事,不宜再拖。朕之皇子中,大皇子萧霍仁厚,然母族卑微;
三皇子夏沐聪颖,为中宫所出。
依你之见,朕当立谁为嗣,以承大统?”
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董越。
董越心知这是比方才更为凶险的试探。他深吸一口气,将头垂得更低,语气却异常清晰:
“陛下圣裁!自古以来,立嫡立长,皆为祖宗法度。
大皇子殿下仁孝宽厚,朝野称颂,若论长幼,确为首选。然则……”
他刻意一顿,偷眼瞥见夏元帝面无表情,才继续道,
“然则,如今正值我大夏开创千秋伟业之机,北征大俞在即,所需者,乃雄才大略、能承陛下开拓之志的继任之君。
三皇子殿下虽年幼,然天资颖悟,更为中宫嫡出,名正言顺。
且中宫母族强盛,若立三皇子,可稳后宫,安前朝,使陛下无后顾之忧,全力经略江北。
老臣愚见,……三皇子或更契合当前时局。”
他巧妙地将“立嫡”置于“立长”之前,既符合礼法,又暗合夏元帝可能的心意,并将抉择权完全推回给皇帝。
夏元帝听罢,久久凝视着龙椅,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疏离:
“中书省之意,朕已知晓。你……且退下吧。
“老臣遵旨,告退。”
董越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御书房,直至走到殿外廊下,被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夏元帝独自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掠过图上标注的“邾城”、“襄阳”、“樊城”,最终落于江南富庶之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而他的影子,在烛光下拉得极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仿佛一头蛰伏的孤兽,于深宫之中,谋划着下一扬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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