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虎门弈局
作者:南方有启音
裴承身披玄铁重甲,立于关隘最高处的瞭望台上,须发被湿冷的山风拂动,眼神锐利如鹰隼,久久凝视着那片决定生死的峡谷。
裴玄静立身侧,一身轻甲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却锁着一丝与年轻面容不符的沉重。
“父亲,”
裴玄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孩儿始终不明,您为何要倾力扶持三皇子?
此人……骄奢淫逸,性情暴戾,绝非明君之选。若他日他真的登临大宝,于我元夏,是福是祸?”
裴承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难测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算计。
“明君?”
他嗤笑一声,目光依旧锁死峡口,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明君。恰恰相反,正因三皇子昏聩无能,易于掌控,他方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微微侧首,看向儿子,语重心长,
“这朝堂之争,如同弈棋,有时看似废子,用好了,反能制胜。
眼下局势未明,站对位置,比什么都重要。一步错,满盘皆输。”
言罢,他猛地抬手指向峡口最狭窄险要之处,那里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仅容数骑并行。
“瞧见那里了吗?”
裴承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
“此处,名唤‘一线天’,乃是天然的死地。为父已命人暗中勘测多次,若在此处设下伏兵,备足滚木礌石、火油箭弩,待缙君赫大军经过时……”
他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扼杀的手势,
“纵他有千军万马,也必叫他插翅难飞,葬身于此!”
裴玄顺着父亲所指望去,心中凛然。他自幼熟读兵书,自然看得出那地形的凶险。他颔首沉声道:
“父亲明鉴,此地确是设伏的绝佳之处。只需派一精锐小队提前占据两侧高地,断其归路,便可成瓮中捉鳖之势。”
见儿子一点即透,裴承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他重重拍了拍裴玄的肩膀,力道沉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
“玄儿,你已非稚童。男儿立于天地间,岂能无吞吐乾坤之志,席卷天下之野心?
须知,这天下,从来便是能者居之!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错失良机,终为人所制!”
裴玄被拍得身形微晃,却稳稳站住。他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野心?
他并非没有。
但自幼看着父亲在权谋的漩涡中沉浮,很少归家,母亲深夜独坐灯下的孤寂身影,妹妹懵懂追问父亲何时回来的话语,早已深深刻在他心里。
他选择在兵部领一份看似清闲的文职,不过是想多些时间陪伴家人,弥补父亲常年缺席的遗憾。
而如今,他之所以同意随父出征,浴血沙扬,除了家族责任,心底还藏着一个更隐秘的缘由——
那个如皎月清辉般的女子,瀛王府的表姑娘,虞清禾。
他需要军功,需要足以匹配她身份的功名,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才有底气向瀛王府提亲。
否则,他一介无甚显赫战功的兵部文官,如何敢奢求那般明珠?
念及此,他不由抬眼望向京都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落在那座熟悉的府邸。
风沙骤起,迷离了他的视线,心中唯有一声轻叹:
清禾妹妹,一别多日,不知……你可还安好?
虎门关内,中军大帐。
炭火驱不散边关夜寒,却将帐内人影映照得晃动不安。巨大的沙盘前,围聚着裴承麾下数名心腹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裴承手持一根细长木杆,点在沙盘上精准标示出的“一线天”位置,声音沉稳地部署:
“……伏兵分置两侧山崖,各五百精锐弓弩手,备足火箭、毒矢。
待缙君赫前军通过峡谷中部,后军尚未完全进入时,以号炮为令,先断其尾,再击其首!
滚木礌石务求巨大,务求一击毙敌,堵塞通道,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一员满脸虬髯的副将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愿领兵伏于左翼,定叫那缙君赫有来无回!”
另一员较为年轻的将领则蹙眉道:
“大将军,缙君赫用兵如神,素有‘鬼帅’之称,其麾下‘玄甲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会如此轻易中计,行此险地吗?”
裴承冷笑一声,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
“问得好!所以,需有一支疑兵,佯装溃败,且战且退,将其主力诱入峡口。
缙君赫连战连捷,正值骄狂之时,见我军‘溃败’,必轻敌急进,以求全功。此乃骄兵之计!”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裴玄身上,
“玄儿,此次诱敌深入的重任,便交予你。你领三千轻骑,许败不许胜,务必将缙君赫的主力,引入这‘一线天’!”
裴玄心头一震,深知此任务九死一生,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部署已定,裴承挥退众将,只留裴玄在帐中。他踱步至帐门,掀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六日后,便是缙君赫与嘉兰宛箐公主大婚之期。”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算计,
“据京都密报,缙君赫虽对这扬政治联姻不甚热衷,但大俞皇帝极为重视。我们便选在大婚当日,发动总攻!”
裴玄闻言,瞳孔微缩。
他明白父亲的用意——
大婚之日,举国同庆,缙君赫即便有所防备,也绝难料到边关会在此刻爆发如此规模的致命突袭。
更重要的是,大婚之日见血,于军人而言已是不祥,于那位笃信天命、注重仪典的大俞皇帝而言,更是极大的忌讳。
一旦缙君赫在此日遭遇惨败,甚至……战死沙扬,无论真相如何,皇帝心中必然留下难以磨灭的芥蒂,对其声望、乃至对其身后势力的信任,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此计,可谓攻心为上,歹毒至极。
“父亲……”
裴玄喉头有些干涩,“此举是否……有失光明?”
裴承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光明?玄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缙君赫若胜,我裴氏满门,还有活路吗?记住,在这虎门关上,没有礼义廉耻,只有你死我活!”
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帐内,一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血腥棋局,已然落子。
六日后的虎门关,注定将被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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