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佛堂弈心

作者:南方有启音
  “表妹,”

  萧墨神色端凝,

  “母亲请了大师今日回府,专为江南的表舅和表舅母做一扬法事,祈愿他们在天安宁。府中上下需斋戒清净,你且准备一下,随我同去佛堂。”

  虞清禾心下一动,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哀戚与感激:

  “有劳姑母和表哥费心。清禾代爹娘谢过。她顿了顿,又道,

  “此番回江南,山高水长,清禾定会谨记表哥叮嘱,照顾好自身。”

  萧墨看着她纤弱的身姿,叹了口气:

  “一家人何须言谢。只是江南路远,表妹一介女子,若有任何难处,定要速速传信回府,万不可独自硬撑。”

  “清禾记下了。”虞清禾柔顺应下。

  此时,府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一架看似朴素的青帷马车径直驶入府中,车帘上绣着皇寺独特的莲纹徽记。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无声彰显着来者的不凡与此次法事的重要。

  瀛王妃已等候在精心布置的小佛堂外,见虞清禾到来,上前执了她的手,引她入内。

  佛堂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经幡低垂,正中供奉着虞氏夫妇的牌位,案上整齐摆放着瀛王妃亲手抄录的经文,墨迹犹新。

  “禾儿,”

  瀛王妃语气沉重中带着怜惜,

  “大师特意嘱咐,此法事需至亲血脉全程在侧虔诚祷祝,方能上达天听,慰藉亡灵。

  我与你表哥虽是至亲,终究隔了一层,只能在偏殿诵经祈福。

  这三日,便辛苦你独自在此守着了。”

  虞清禾垂首,掩去眼中复杂神色,恭谨回道:

  “姑母为爹娘如此尽心,禾儿感激不尽,何言辛苦?此乃为人子女的本分。”

  瀛王妃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与萧墨一同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佛堂的雕花木门。

  偌大的佛堂,顷刻间只剩下虞清禾一人,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檀香气。她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诵经声,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

  三日!

  缙君赫只给了她四日时间,如今竟要被生生困在此处三日!她该如何去寻那神出鬼没的黑袍人?

  如何设法接出羌雅王妃?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日里尚有几位僧人入内做法事,虞清禾不得不强打精神,跟着跪拜、诵经。

  直至入夜,僧人们做完晚课尽数退去,佛堂重归死寂,只剩下长明灯跳跃的火苗映照着她苍白焦虑的脸。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堂内踱步。

  求神问卜?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竟真的鬼使神差般走到签筒前。拿起那沉甸甸的竹筒,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佛祖在上,…”

  话音未落,她倏地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将签筒重重放回原处。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竟会寄望于这种虚无缥缈之事?她虞清禾何时也变得如寻常妇人般,需靠神佛求得一丝慰藉?

  佛堂侧面的竹帘之后,一道月白僧袍的身影静立,将虞清禾方才的挣扎与自嘲尽收眼底。

  萧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只小野猫,果然有趣得紧。

  为了应付缙君赫,寻他相助,这两日怕是寝食难安。

  不过,他并不急,猎物越是焦躁不安,濒临绝境时,才越会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她早已是他网中之鱼,多磨一磨她的性子,并无不可。

  夜色渐深,虞清禾焦灼至极,决定冒险一试——

  去望乡亭!

  既然那是上次他指定的地点,必有线索。她刚欲起身,侧边竹帘后却传来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虞施主,法事期间,需心无旁骛,持身守静。还请莫要擅离佛堂,以免冲撞先灵,心诚则灵。”

  虞清禾骇然转身,只见竹帘后人影晃动,依稀可见一袭白色僧衣正在打坐,身旁侍立着一名小沙弥。

  小沙弥掀帘而出,合十道:

  “施主,法师有言,此法事需在佛堂静守三日,方可功德圆满。还请您遵嘱,勿要外出。”

  “三日?!”

  虞清禾心中巨震,脱口而出,

  “小师傅,我……我需更衣。”

  “施主,佛堂偏殿设有净室。”

  “那……我要去见姑母!”

  “王妃娘娘已有吩咐,这三日内,任何人不得打扰施主清修,亦请施主安心留在堂内。”

  虞清禾心急如焚,几乎要硬闯,却见那小沙弥虽年纪尚幼,下盘沉稳,气息绵长,竟已摆出防御的架势,分明是身怀武艺!

  他竟知自己会武功?

  虞清禾悚然一惊,瞬间冷静下来,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

  她强压下冲动,默默退回蒲团坐下,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侧神秘的竹帘。

  “虞施主,心绪不宁,可试抄写经文,以静心神。”

  小沙弥搬来一张矮案,笔墨纸砚早已备齐。

  虞清禾无奈,只得提笔蘸墨。

  然而心乱如麻,落笔便错,墨团晕染了宣纸。

  她烦躁地揉皱一张,又铺开一张,未写几字,又是不成章法。不过片刻,脚边已散落数团废纸。她终于掷笔,霍然起身,便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这般沉不住气?”

  身后,那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

  虞清禾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身。

  只见竹帘被小沙弥恭敬掀起,一抹月白僧衣缓步而出。

  烛光下,那人眉目清俊,宝相庄严,却偏生一双凤眸含着洞察世情的浅笑,不是萧彧珩又是谁?

  只是他褪去黑袍,身着僧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超凡,竟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禁欲风华。

  “你……是释能大师?”

  虞清禾怔在当扬,脑中一片混乱。黑袍人,僧人,夏元二皇子……这些身份交织重叠,让她一时无法思考。

  萧彧珩踱步至她面前,垂眸打量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微扬:

  “方才在帘后,可是还未看够?

  如今贫僧就站在施主面前,容施主细细观瞧?”

  他语带调侃,步步逼近。

  虞清禾下意识后退,心跳如擂鼓。

  “…不是急着寻贫僧?”

  萧彧珩却不给她思考的间隙,语气一转,带着玩味,

  见她仍反应不及,萧彧珩轻笑一声,转身走向香案,竟拿起那签筒递到她眼前:

  “施主方才不是欲要求签问卜?如今,可还想问?”

  他怎么会知道?!

  虞清禾骇然变色,只觉眼前之人心思深沉如海,仿佛能洞悉她所有念头,可怕至极。

  “不问?”

  萧彧珩作势要将签筒放回,

  “那贫僧今日诵经已毕,该回寺了。”他拂了拂僧袍,转身欲走。

  “等等!”

  虞清禾不及细想,急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萧彧珩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紧扣自己腕部的手上。虞清禾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大……大师?”

  “嗯?”

  他回眸,一个单音尾音上扬,带着无形的压迫。

  虞清禾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声音低若蚊蚋:

  “清禾……有事相求。”

  “虞施主说甚?贫僧耳背,听不清。萧彧珩故意往前逼近一步。

  虞清禾被迫后退,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一横,抬高了些声音:

  “清禾有事相求!”

  “哦?听清了。”

  萧彧珩恍然,随即双手合十,语气疏淡,

  “施主有事相求?可惜贫僧乃方外之人,除了诵经祈福,超度亡灵,旁的事,只怕是力所不及。”

  见他又要走,虞清禾急忙拦在他身前:

  “你可以!此事……唯有大师可以办到!”

  萧彧珩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施主言重了。佛曰,世间万物,缘起性空,并非缺谁不可。有何事,非贫僧不可?”

  “接羌雅王妃出闫府!”

  虞清禾急切道,“此事关乎重大,只有大师能助我!”

  萧彧珩眉梢微挑:

  “哦?那贫僧为何要帮施主呢?

  施主又能予贫僧何等‘好处’?”

  他刻意加重了“好处”二字,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审视。

  虞清禾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把心一横,低声道:

  “那夜……在皇寺西禅居,你身中奇毒,是……是我救了你。”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萧彧珩却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

  “哦?贫僧中了毒?此事贫僧为何毫不知情?施主莫不是认错了人?”

  “你!”

  虞清禾气结,抬头瞪他,他明明那夜在石室还曾以此事调戏于她,如今竟翻脸不认账!

  “你我所行之事,若我告到国寺,道你破戒!

  你乃夏元皇子,却于佛门清净地行此苟且,皇室颜面何存?夏元皇帝若知,岂能容你?!”

  她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萧彧珩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细细打量她,眼中兴味更浓。

  虽是无证之辞,但她所言非虚,若那夜之事败露,确是天大的麻烦。他虽不惧,却厌烦至极。

  虞清禾见他沉默,以为威胁奏效,又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若不允,我……我便去告诉姑母,你轻薄于我!”

  此话一出,萧彧珩眸中暗光一闪,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邪气:

  “如此……那便随你的意。”

  话音未落,他动作快如鬼魅,手臂一伸,已将虞清禾拦腰揽过,瞬间移至佛堂侧面厚重的经幡与墙壁形成的阴暗角落。

  “放开我!”

  虞清禾惊骇挣扎,却被他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禁锢。

  “禾儿不是要去告发贫僧轻薄于你么?”

  萧彧珩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檀香与一丝危险的暧昧,

  “空口无凭,总要有几分实证,才显得逼真,不是么?”

  说罢,他竟毫无征兆地俯身,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

  虞清禾脑中轰然一片,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拼命推拒,却撼动不了分毫。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与她记忆中那夜的迷乱模糊截然不同,清晰而充满侵略性。

  就在这时,佛堂门被轻轻推开,小沙弥的声音传来:

  “师傅,虞施主。王妃命小僧送些素点清茶来。”

  虞清禾闻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身体,眼中已盈满屈辱的泪水。

  萧彧珩却低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却仍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单手将她不安分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俯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

  “让小徒儿瞧见,坐实了这‘轻薄’的罪名,可好?”

  他灼热的目光流连在她绯红的耳尖和脸颊上。

  虞清禾又急又气,慌忙腾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出声。小沙弥的脚步声在堂内响起,似乎在寻找他们:

  “师傅?虞施主?”

  眼看小沙弥就要走向经幡之后,虞清禾急得眼圈通红,泪水滚落。

  萧彧珩感受到掌下的湿润,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

  “释信,我与虞施主在偏室探讨经文。你将茶点放下,退下吧。无事不得打扰。”

  “是,师傅。”

  小沙弥应声,放下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

  佛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萧彧珩依旧将虞清禾困在怀中,额头轻抵着她的,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泪痕,声音低沉诱哄:

  “叫声‘夫君’来听……我便帮你,如何?”

  虞清禾别开脸,泪水落得更凶。

  萧彧珩看着她这般模样,终是低叹一声,松开了钳制。

  “罢了。”

  他理了理微乱的僧袍,恢复了几分高僧的淡然,

  “这三日,你安心留在佛堂。羌雅王妃之事,我自有安排。”

  见他答应,虞清禾心中一松,连忙追问:

  “我要亲自去!”

  萧彧珩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眼神锐利: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的主子没教过你?”

  他语气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虞清禾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小声道:

  “你要什么交换?

  我……我可以为你做三件事。

  只要不违道义,力所能及,三件事毕,你我两清。”

  “三件事?”

  萧彧珩冷笑,“任何事都可?”

  虞清禾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补充道:

  “除了……除了方才那些……杀人、刺探,皆可。”

  “杀人?”

  萧彧珩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冰冷,

  “呵……为了他,你倒是连命都舍得出去。”

  说罢,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径直走出佛堂。

  “等等!”

  虞清禾还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方才那名小沙弥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佛堂门口,合十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施主,师傅有命,请您安心静修,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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