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亭间弈问

  萧彧珩身形如夜鹤孤飞，足尖在覆雪的石阶上轻轻一点，便已翩然落回望乡亭中，玄色衣袂拂过栏杆积雪，未留半分痕迹。

  虞清禾紧随其后，轻如柳絮般落入亭内，心中却似冰河乍裂，波涛暗涌。

  她抬眸，望向眼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的男子，那宽肩窄腰的背影在朦胧雪色中，透着说不出的神秘与深沉。

  他对此地机关、对裴承密室、乃至对羌雅王妃的囚禁之处都如指掌……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手段通天？

  还是说，那权倾朝野、心思缜密的裴承，竟也早就是他棋盘上的一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寒。

  萧彧珩缓缓转身，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目光落在她犹自带着惊疑的脸上，语气慵懒：

  “人，你也见到了。此番，可还满意？”

  虞清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微微颔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冷：

  “多谢。”

  这份谢意，带着几分真心，却也掺杂着更深的戒备。

  萧彧珩似乎并不在意她这略显疏离的感谢，漫不经心地拂了拂玄衣袖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抬眼望了望天色，道：

  “夜色已深，禾儿还是尽早归去为妙。

  若让人瞧见你我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这荒郊野亭……”

  他话语微顿，忽地向她逼近两步，气息带着雪夜的微凉，却又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恐于又要执剑相见。”

  虞清禾在他逼近的瞬间，本能地后退两步，脊背几乎抵上冰凉的亭柱。她秀眉微蹙，不仅因他话语中的轻佻，更因他这看似提醒实则掌控全局的姿态。

  她定定看向他深邃的眼眸，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疑问问出：

  “你为何会对羌雅王妃的下落了如指掌？

  裴承……他可是你的人？”

  萧彧珩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莫测。

  他非但没有因这尖锐的问题而动容，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几乎将虞清禾困于他与亭柱之间狭小的空间内。

  “嗯？”

  他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深邃的目光如寒潭，牢牢锁住她强作镇定的眼眸，

  “禾儿这话，是从何说起？

  在下不过是个闲人，顺手帮衬一把罢了。

  裴尚书乃夏元朝廷重臣，国之栋梁，怎会与在下这等人有所牵扯？”

  他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来，言语间满是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先前带她潜入禁地、如入无人之境的人不是他一般。

  虞清禾心知他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但看他这般反应，心中疑窦更甚。

  她紧抿着唇，不再追问，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锐利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彧珩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却无端透出几分冷意。

  “与其关心裴承是谁的人，”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呢喃，内容却字字惊心，

  “不若想想，你自己……究竟是谁的棋子？

  又要为谁，执剑舍命？”

  话音落下，他不等虞清禾反应，已倏然直起身，玄色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亭外更深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袅袅余音和怔在原地的虞清禾。

  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亭台，也似乎要将方才的一切对话与试探，都掩埋在这冰冷的寂静之下。

  虞清禾独立亭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而那个一袭黑袍的男子，便是这迷雾中最深不可测的存在。